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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一章 家寧成了老师,家兴成功考上大学

陈水木走后的第三天,陈阿圆在他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样东西。是一个布包,蓝布的,边角磨毛了,上面绣著一朵梅花——跟家寧当年那个包袱上的梅花一模一样,连花瓣的数量都一样,五瓣,不多不少。梅花是粉红色的,五个花瓣,花蕊是黄色的,用丝线绣的,绣得很细,花瓣的边缘有深浅不一的顏色变化,像真的一样。她把布包打开,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。照片是黑白的,边角发黄了,上面是两个人——陈远水和陈水木。陈远水十六岁,穿著长衫,长衫是灰白色的,布满了细密的褶皱,像一张被人揉皱了的纸。他的头髮梳得整整齐齐,用髮胶固定著,一丝不乱。他的嘴角微微翘著,那不是笑,是一种很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表情。但你看出来了就知道那是在笑。他十六岁,正要离开家,去缅甸,去一个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、一个在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地方、一个只有海和山和橡胶园的地方。他站在家门口,身后是那棵龙眼树,树还小,比他高不了多少,树干细得像他的手臂,树枝上稀稀拉拉地掛著几片叶子。几十年后,那棵龙眼树会长得很高很大,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,遮住半个院子,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,树皮上长满了青苔和裂纹。那时它已经不只是一棵树了,它是这个家的根,是这个家的记忆,是这个家的魂魄。

陈水木七八岁,穿著短褂,短褂是深蓝色的,布满了补丁——膝盖上有一块,手肘上有一块,领口上有一块。他光著脚,十个脚趾头像十颗刚从土里刨出来的花生,沾著泥巴和草屑。他站在陈远水旁边,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,手指微微蜷著,像握著一把看不见的东西——是一把糖,他哥答应给他带的缅甸的糖,棕色的,硬硬的,像一颗颗小石头。他把那把看不见的糖握在手心里,握了四十三年。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,纸页上还有横线,是绿色的,淡淡的。纸的左边有一道被撕破的痕跡,毛毛糙糙的,还有一些作业本上残留的订书针孔。上面歪歪扭扭地写著一行字,字跡跟陈远水的一模一样——歪歪扭扭的,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写的,有的字大得像碗口,有的字小得像绿豆,“阿”字的耳朵旁写成了一个圆圈,“圆”字的方框写成了一个三角形。

“阿圆,叔走了。这颗糖留给你。是甜的。”

陈阿圆把那张纸条看了一遍又一遍,看了十几遍,看了几十遍,看到那些字从黑变白,从白变模糊,从模糊变成一团一团的、在她眼前飘来飘去的光影。她把它叠好,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方块,像叠一块手帕,像叠一封信,像叠一条路。她把那小块纸放进贴身的口袋里,拍了拍口袋,確认不会掉出来。那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短的一封信。也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长的一封信。

她把那张照片翻过来。背面也有一行字,字跡不一样——工整的,一笔一划的,像印刷体,像机器印出来的,不像人手写出来的。每一个字的大小都一样,间距都一样,连笔画的粗细都一样。像是写的人用了尺子,用了圆规,用了量角器,用了所有能用的工具,把这几个字写成了他这辈子最工整的几个字。

“远水、水木,一九四〇年,泉州。水木,哥对不起你。”

这是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留下的。那天他从铺子里走出去的时候,背影瘦瘦的,肩膀窄窄的,走路的时候微微弯著腰,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小树。他走到巷口,停下来,好像想回头,但最终没有回头。他走了。他把照片留下了,纸条留下了,话留下了。人走了。

陈阿圆把照片贴在胸口,贴在心跳的地方。心在跳。扑通,扑通,扑通。照片里的人在跳吗?陈远水在跳吗?陈水木在跳吗?他们不在了。但他们的心跳在这张照片里,被压在相纸下面,薄薄的,看不见的,但它在。她听到了。

一九八七年春天,陈家铺子门口的石榴树又开花了。比去年多,比去年大,比去年红。花瓣厚厚的,嫩嫩的,在阳光下透亮,像一张张浸了水的红纸,又像一只只刚刚破茧的蝴蝶的翅膀。花开得最旺的那几天,整棵树的树冠都被红色覆盖了,远远看去像一团燃烧的火焰,把承天巷的半边天都映红了。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著,翅膀在阳光下闪著金色的光。它们从这朵花飞到那朵花,从这枝头飞到那枝头,忙得不可开交,像一群在赶集的商人,来也匆匆,去也匆匆。

家兴蹲在树下,用手把落在地上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捡起来,放在手心里。他捡得很仔细,每一片都不放过。他捡了满满一把花瓣,红红的,像一摊凝固的血。他把花瓣捧到陈阿圆面前。“阿母,给你。”

陈阿圆正在铺子里包金枣,手指上沾著糖浆,糖浆是黏的,把她的手指粘住了,张不开,像五根被胶水粘在一起的筷子。她低下头,张开嘴。家兴把花瓣一片一片地塞进她嘴里,塞得很轻,像是怕弄疼了她。花瓣是苦的,涩涩的,嚼在嘴里有一股青草的味道,还有一点点晨露的清凉、一点点泥土的腥气、一点点阳光的温暖。

“好吃吗?”家兴仰著脸问她。他的脸上有被太阳晒出来的红,鼻樑上有一颗新长出来的青春痘,红红的,亮亮的,像一颗刚冒出来的小蘑菇。他的眼睛还是棕色的,跟家安一样,跟林清石一样,像山里头那种清泉,安安静静地看著人。那双眼睛里有她,有石榴树,有石榴花。

“好吃。跟金枣一样甜。”

家兴看著她。他已经十六岁了,个子比陈阿圆高出了一个头。他穿著家安穿过的旧衣裳——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,袖口的螺纹鬆了,露出里面的棉絮,棉絮是灰白色的,一团一团的,像从云朵上撕下来的碎片。他的头髮长了,盖住了耳朵,一缕一缕地垂在额前,像几根黑色的线条在他脸上隨意地画著。他站在石榴树下,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的脸上、肩上、手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长长的,瘦瘦的,像一棵正在往上躥的小树。风吹过来,他的头发动了,石榴树的枝叶动了,地上的影子也动了。一切都在动。都在生长。

“阿母,你骗人。花瓣是苦的。金枣是甜的。它们不一样。”

陈阿圆蹲下来,手里拿著一颗金枣,塞进家兴嘴里。金枣金黄金黄的,在阳光下透亮,像一颗缩小的太阳。她把那颗太阳塞进他嘴里。“这颗是甜的。你尝尝。”家兴嚼了嚼,先酸后甜,酸味在舌尖上炸开,像一颗小小的炸弹,炸得他皱了一下眉头。然后甜味上来了,从舌根慢慢地向前蔓延,像潮水漫过沙滩,一波一波的,柔柔的,软软的。吃到最里面那一点点苦,很淡很淡,淡得像一个梦,醒了就忘了。他咽下去了。

“甜的。”他说。

陈阿圆站起来,看著他。他的嘴角沾著金枣的汁液,亮晶晶的,像涂了一层蜂蜜。她伸出手,用拇指把他的嘴角擦乾净了。家兴没有躲。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很大了,手指很长,骨节突出,指甲剪得很短。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,像握著一只小鸟,轻轻的,怕捏碎了。

“阿母,你的手好小。”

“你的手好大。”

“我长大了。”

“你长大了。”

她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他的肩膀宽了,跟家安一样宽。他不再是那个蹲在龙眼树下看蚂蚁的孩子,不是那个趴在灶台上写信的孩子,不是那个蹲在石榴树旁边用手拔草、用竹籤刻槓、用破陶罐浇水的孩子。他是一个大人了。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,站在石榴树下,阳光照著他,风吹著他,石榴花落在他头上、肩上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棵树。

家寧师范毕业了。分配到了泉州一中,教语文,就是她当年考上高中的那所学校。她每天早上骑著自行车从承天巷出发,沿著中山路骑到学校,骑四十分钟。自行车是家安买给她的,凤凰牌的,女式车,大红色的,车把上繫著一把锁,钥匙上拴著一个塑料娃娃——是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,金色的头髮,蓝色的眼睛,笑得露出两颗门牙。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衬衫,扎著马尾辫,辫梢繫著一朵红色的塑料花,是她从永春带来的那朵,洗了几十遍了,顏色从鲜红变成了粉红,从粉红变成了淡红,从淡红变成了几乎看不出的白色。但它还在那里,在她的辫梢上,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。

她骑著车,穿过中山路。早上的中山路很热闹,路边的早餐摊冒著热气,油条在油锅里翻滚,豆浆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,有人蹲在路边吃麵线糊,有人端著豆浆站在公交站牌下等车,有人骑著自行车跟她並排走,车篮里装著菜、装著书包、装著公文包。她骑得不快不慢,不急不躁,像她走承天巷的青石板一样稳。她的车技是家安教的,在承天巷里练的。她刚开始学的时候摔了好几次,膝盖磕破了皮,血渗出来,把裤腿染红了。她没有哭,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灰,继续骑。家安在后面扶著车座,跑得气喘吁吁。他鬆手了,她还不知道,骑了好远才发现。她回头看他,他站在巷口,笑著朝她挥手。

她把车停在校门口,锁好,把钥匙上的塑料娃娃塞进书包里。她走进校门,走过操场,走过教学楼,走过那棵大榕树。榕树还在那里,树冠还是那么大,枝叶还是那么密,树须还是那么长。雨水从树叶上滴下来,一滴一滴的,落在她的头髮上、肩上。她抬起头,看著那棵榕树。她想起了七年前的那个雨天,她第一次走进这所学校,撑著那把油纸伞,背著那个蓝布包袱。她站在操场上,转了三百六十度,把校园的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。那时候她是一个穿著布鞋的乡下姑娘,不知道这座城市会不会接纳她,不知道这所学校会不会接纳她,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里待下去、能不能学好、能不能考上大学、能不能走出自己的路。

她走上楼梯,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迴荡,噔噔噔的,跟七年前一模一样。她走到三楼,推开高一三班的门,走进去。教室里坐著四十八个学生。他们穿著白底蓝条的校服,跟家寧当年穿的一模一样——领口的螺纹是蓝色的,袖口的螺纹也是蓝色的,左胸口绣著“泉州一中”四个字,字是红色的,用线绣的,密密麻麻的针脚像一群蚂蚁排成了一条路。

他们有的在看书,有的在聊天,有的趴在桌上睡觉。他们抬起头,看著讲台上这个年轻的女老师。她的头髮扎成马尾辫,辫梢繫著一朵快要褪色的塑料花。她的脸是圆的,眼睛是大的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衬衫,衬衫的领口绣著一朵小花,是粉红色的,五个花瓣。

“我叫陈家寧。你们可以叫我陈老师。”她转过身,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。字写得很大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,“陈”字的耳朵旁写得圆润饱满,“家”字的宝盖头像一把撑开的伞,“寧”字的丁字鉤写得刚劲有力。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沙沙的声音,像有人在用小刷子轻轻地扫著纸面。

她转过身,看著坐在下面的那些学生。四十八个孩子,四十八张脸。有的圆,有的方,有的长,有的短。有的眼睛大,有的眼睛小。有的皮肤白,有的皮肤黑。有的坐得笔直,有的趴在桌上。有的在看她,有的在看窗外,有的在偷偷吃零食,有在偷偷传纸条。他们都不一样。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——他们都是十五六岁,都是高一,都是第一次走进这所学校。跟家寧当年一样。

都在人生的路上。刚刚起步。还不知道前面的路有多远、多难、多苦、多甜。但她知道。她已经走过了。她知道这条路不好走,坑坑洼洼的,弯弯曲曲的,有上坡有下坡,有石子有泥巴,有阳光有风雨。她走了三年,走完了。现在轮到他们了。

她拿起点名册,念出了第一个名字。

“林晓薇。”

“到。”一个扎著马尾辫的女生站起来,声音很大,整间教室都听见了。她的脸红了,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,红得像灶膛里的炭火。

家寧看著她。林晓薇。她想起了当年那个坐在第一排、大声说“我叫林晓薇,来自泉州实验小学,喜欢唱歌跳舞”的女生。那是她在这个班上认识的第一个同学。她们后来成了好朋友,一起吃饭,一起自习,一起回宿舍,一起去食堂抢红烧肉,一起在操场上跑步,一起在教学楼的楼顶看夕阳。毕业以后,林晓薇考上了厦门大学,去了厦门,她们还经常通信。信是林晓薇写的,字跡潦草,像医生开的处方,但每一封她都能读懂。信里写她在厦门的生活——鼓浪屿的琴声,厦大的凤凰花,白城沙滩的日落,南普陀的钟声。那些信她一封都没有丟,全放在枕头底下,跟那本帐簿放在一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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