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四年春天,家安的货运公司搬到了更大的地方。城东那个院子太小了,停不下四辆车,更停不下他计划要买的第五辆、第六辆、第七辆。他在城北的工业区租了一个仓库,一千多平方米,铁皮顶棚,水泥地面,门口有一条大路,直通国道。货车从院子里开出去,拐个弯就能上国道,不用再穿过市区,不用再等红绿灯,不用再被堵在中山路上半个小时动弹不得。仓库的租金一个月两千块,一年两万四。他把租金一次性付清,签了三年的合同。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戴著金丝眼镜,穿著笔挺的中山装,手里夹著一根雪茄。他接过家安递过来的那沓钞票,数都没数,往皮包里一塞,把合同扔在桌上。“签了。”
家安拿起合同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这一次他看懂了不少——不是他学了法律,而是合同看多了自然就懂了。就像他小时候看陈阿圆打算盘,看多了自己也会了。他从口袋里掏出笔,签上了自己的名字。林家安。三个字,还是歪歪扭扭的,但比三年前整齐了一些。字的笔画少了颤抖,多了力度;少了犹豫,多了果断。
仓库搬好那天,他在仓库门口放了一掛鞭炮。鞭炮很长,从门口一直拖到马路上,噼里啪啦地响了很久。他把所有司机、工人、装卸工都叫来,在仓库里摆了两桌酒席。菜是从承天巷口的饭馆订的,红烧肉、清燉鸡、炒青菜、萝卜汤、炸带鱼、一大盆牛肉羹。酒是红星二锅头,五十六度,一人一瓶,不够再加。他端起酒杯,站在桌子前面,看著面前这些人。阿强、老李、小陈,还有三个新来的司机——阿福、阿旺、阿明。他们都是泉州本地人,有的是从永春来的,有的是从安溪来的,有的是从德化来的。他们跟他一样,都是乡下人,都是穷人家的孩子,都是靠著方向盘吃饭的。他们的手粗糙黝黑,布满了老茧和伤疤,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油污和泥土。他们的脸被太阳晒得黑红,额头上有深深的皱纹,眼睛下面有黑眼圈。他们笑起来牙齿很白,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大。
“兄弟们,从今天起,我们就在这里干了。这里地方大,停车方便,装货卸货也方便。以后我们的生意会越来越大,车会越来越多,人会越来越多。你们跟著我好好干,我不会亏待你们。”
他把酒一口闷了。喉咙辣得像火烧,从喉咙辣到胃里,从胃里辣到心里。他咳了两声,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他把空杯放在桌上,杯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——当。
阿强站起来,端起酒杯。“老板,我跟你干了五年。从一辆车干到五辆车,从一个司机干到十几个司机。你是我见过的最拼的老板。你的车,我自己开过,每一辆都是你自己检查过的。你的货,你自己搬过,每一箱都是你自己搬上车的。你的帐,你自己算过,每一笔都是你自己算清楚的。你比我们任何人都辛苦。这杯酒,我敬你。”
他一口气喝完了,把空杯往桌上一顿,杯子碎了。玻璃渣子飞了一桌,扎进了他的手心,血渗出来了。他没有擦,也没有包扎,他的手在上面握了握,把那些玻璃渣子握碎在掌心里。他握得紧紧的,血从指缝间渗出来,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,滴在菜上,滴在酒里。
家安看著他的手,看著那些血滴落在地上的灰尘里,灰尘变成了泥。泥黏在地上,黏在他的鞋底上,黏在这个仓库的水泥地面上。他不想擦了。就让它留在这里。这是他的血,是他的汗,是他的命。
一九九四年夏天,家安买了第五辆车。这是一辆重型卡车,载重十五吨,车头很高很大,有三个座位,后面有一个臥铺。司机可以在车上睡觉,不用再在服务区的长椅上凑合了。这辆车花了十八万,贷了十万,分五年还清。他亲自去厦门提的车。从厦门开回泉州,两个多小时车程,他开得特別慢,在国道上六十码的速度慢慢地开著,像在开一辆装满瓷器怕碎了的车。后面的车按喇叭,他不理,让它按。超车的司机摇下车窗骂他,他不理,让他骂。他看著前方,前方是路。路很长,弯弯曲曲的,看不到尽头。但他知道尽头在哪里。尽头在泉州,在城北工业区那个一千多平方米的仓库里,在陈家铺子的柜檯上,在那根扁担下面。
他把车开回仓库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工人们都下班了,仓库里空荡荡的,只有那几辆货车並排停在那里。他把新车停在那排货车的最后面,熄了火,从驾驶室里跳下来。他站在新车前面,看著它。车头是蓝色的,很高,很宽,很亮。保险槓是镀铬的,在夕阳下闪闪发光,像一条银色的河流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车头上的標誌。標誌是一个圆圈,圆圈里有一头公牛,公牛低著头,弓著背,两只角向前,像是在准备衝锋。这是这辆车的牌子——公牛。公牛,力大无穷,不知疲倦,低头往前冲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,叼在嘴里,划著名了火柴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照出了他眼角的皱纹、额头的抬头纹、下巴的胡茬。他才二十八岁,看起来像个三十五岁的人。他的皮肤粗糙,黑红黑红的,像一块被火烧过的铁。他的手指粗短,指甲盖上有白色的斑点,是缺钙的表现。他的手掌上有厚厚的茧子,摸上去像沙纸。
他吸了一口烟,把烟雾吐出来。烟雾在暮色里慢慢地升起来,像一条灰色的蛇,扭动著身子,往天上爬。那条蛇越爬越高,越爬越细,越爬越淡,最后消失在天际。
他把烟抽完了,把菸头扔在地上,用脚踩灭。他走进仓库,打开办公室的门。办公室里有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、一个文件柜、一张沙发。桌子上有一部电话、一个计算器、一个算盘、一盏檯灯。檯灯是旧的,铁皮灯罩生了锈,开关不灵了,要按好几下才亮。他按了好几下,檯灯亮了。昏黄的光照在桌上,照在计算器上,照在算盘上,照在那一摞帐本上。他坐下来,翻开帐本,开始算帐。他把每辆车的收入、支出、利润一项一项地列出来,加在一起,减去房租、水电、工人工资、司机工资、贷款利息。数字出来了——这个月赚了八千块。
八千块。
他把这个数字看了一遍又一遍,用计算器加了三遍,用算盘拨了三遍,用手算了一遍。八千块。没有错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照在他眼角的皱纹上、额头的抬头纹上、下巴的胡茬上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那是他的笑。很小,很淡,像冬天早上窗户上结的霜花,太阳一出来就化了。但他笑了。
一九九四年秋天,黄老板又来找他了。
“家安,我要在福州开一个分公司。水果从產地运到福州,再从福州分销到全省。运输这块,我想全部包给你。你有多少辆车?”
“五辆。三辆跑长途,两辆跑短途。”
“不够。我要你至少十辆车。”
家安看著他。黄老板瘦了一些,啤酒肚小了一些。他穿著一件白衬衫,衬衫扎在裤腰里,皮带是金利来的,扣头是金色的,方方正正的,擦得鋥亮。他的脖子上还是戴著那条金项炼,但手指上的金戒指从三个变成了一个。他看起来不像以前那么张扬了,沉稳了一些,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,稜角磨圆了。
“黄老板,我现在只有五辆车。你要十辆,我买。五辆新车,加上原来的五辆,正好十辆。但我需要时间。”
“多长时间?”
“半年。”
“半年太长了。三个月。我给你三个月。三个月后,你的车队要有十辆车。福州那边的业务,我等你。”
他站起来,伸出手。家安也站起来,握住了他的手。黄老板的手很大,很厚,很热,像一块刚从火上拿下来的石头。他握得很用力,家安的手指被他握得咯吱咯吱地响。
“家安,我看好你。你这个人,靠谱。”
他鬆开手,转过身,走出了办公室。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噠噠噠的,从近到远,从大到小,消失在仓库门口。家安站在办公室里,手还伸著。黄老板的体温还留在他的手掌心里,热热的,湿湿的,像一把火。他把手收回来,握成拳头,把那一把火握在手心里。那把火烧著他的手掌心,从手心烧到手指,从手指烧到手腕,从手腕烧到手臂,从手臂烧到心臟。他的心臟在烧。
他拿起电话,拨了陈阿圆的號码。
“阿母,我要再买五辆车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他听到了灶间里油锅的滋滋声,听到了锅铲碰到锅沿的叮噹声,听到了水烧开的咕嘟声。这些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,从泉州传到他的耳朵里,从耳朵传到心里。
“你哪来那么多钱?”
“贷款。我跟银行贷。贷五十万。”
“五十万?你还得起吗?”
“还。三年还清。”
电话那头又是沉默。他听到了陈阿圆的呼吸声,很轻,很匀,像风吹过稻田。
“你的事,你自己定。”
“阿母,你放心。我不会让你失望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电话掛了。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家安握著话筒,站了很久,久到话筒里传来急促的嘟嘟声,他才把话筒放回去。
一九九四年十一月,家安从银行贷了五十万。他用了两个月,买了五辆车。三辆重型卡车,两辆冷柜车。他雇了五个新司机,两个新装卸工,一个新的会计。会计是个女孩子,叫小芳,也是泉州人,刚从財校毕业,扎著马尾辫,戴著近视眼镜。她把帐本拿在手里,翻来翻去,眉头皱得很紧。
“老板,你这个帐,记得太乱了。收入支出混在一起,没有分类,没有编號,没有凭证。这个月赚了多少钱,你根本算不清楚。”
家安看著她。小芳的眉毛是弯弯的,细细的,像两片柳叶。她的嘴巴是小小的,红红的,像一颗樱桃。她的手指是白白的,嫩嫩的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葱白。
“你帮我理。”
小芳用了一个星期,把家安这三年的帐从头到尾理了一遍。她把每一笔收入、每一笔支出都分类列出来,编號,做凭证,装订成册。她把最终的报表放在家安面前。家安看了看上面的数字,笑了。他笑著笑著,眼眶红了。
“老板,你怎么了?”小芳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