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从指缝间往外看。
那一瞬间,我以为自己死了。人死了以后,走过奈何桥,穿过成王殿,推开那扇门,门外就应该是这个景象。可我不是死了……我腰上还有被金刚线勒出来的血印子,嘴里还留著乾粮的碎渣,三斤还在我身后喘著粗气,瘸子的拐棍还攥在他手里。我没死,这是真的。
门外是一方天地。
往远处看,青山叠翠,层峦起伏,山腰间缠著一道一道的霞光,红的、金的、紫的,从云层的缝隙里斜斜地铺下来,像是有人把一整匹流光溢彩的锦缎从天空一直掛到了山头。草木葱蘢,生机盎然地铺满了目之所及的每一寸土地,那种绿是活生生的绿,不是地下那种冰冷僵硬的暗色,是能渗出阳光来的绿,绿得晃眼,绿得让人想把脸埋进去。
往脚下看,我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脚下不是泥土,不是石板,是一片星河。不是比喻,不是诗。是实实在在的、横贯在地面之下的星河。无数光点如碎银洒在脚下,大的如明珠,小的如尘埃,密如恆河沙数,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。它们不是静止的,是活的,在极缓极慢地流转,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推动著,一直向著山间的通道最深处延申。那星河里有淡青色的光,有银白色的光,有微蓝的光,也有一点一点暗红色的光,各种顏色混在一起,却又界限分明,互不相犯,像无数条发光的河流在地面上交错流淌。你往下看,看见的不是土地,是整个宇宙躺在你脚下。
可最让我愣住的,不是这漫天的霞光,不是脚下的星河。
是路。
门外是一条路。
笔直。
笔直得像有人拿尺子在天地之间画了一条线,从山头一直画到我们脚下。两边都是山,壁立千仞,刀砍斧劈,石壁上连一棵草都不长,光禿禿地立在那儿,像两道沉默的巨墙。路宽不过三丈,长不知几何,尽头隱在霞光深处,隱在那片光最亮的地方。你站在这头往那头看,看不见头;你站在那头往这头看,也看不见这头。这不是给人走的路,这是给神走的路。
山川在上,星河在下。一整个世界顛倒了。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奇观,连我王家祖传那本破书上都没有写过,连我在碑林幻境里都没有见过。这不是人间该有的景象,这甚至不是地底该有的景象。像是天的尽头,是地的心臟。
我在这地底下待了多久了?七天?十天?我已经记不清了。记不清上次看见太阳是什么时候,记不清上次喝到乾净的水是什么时候,记不清上次身边没有死人的血腥味是什么时候。
现在都有了。
阳光。山水。草地。还有脚下那条发光的河。
还有眼前这条笔直的、不知通往何处的路。
我身边的挪动声很慢,很重,膝盖碾过石板的声音一声接一声,把那种不知所措的沉默磨得稀碎。三斤拄著铲子缓缓跪下,肩上的瘸子在他后背上轻轻歪了一下,拐棍从手里滑落在石板上,“咚“的一声又弹起来。他仰头对著那漫天霞光和脚下星河,嘴唇翕动著,喉咙里发出一个极低沉极模糊的音节。他想说什么,但他这辈子会的词太少,装不下眼前的东西。
“瘸子。“
他的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,最后只笨拙地挤出几个字来,“瘸子,你看见没有。“
没有人回答他。肩上的头颅轻轻歪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拐棍在手里,没有举起来指著前方。
三斤没再出声。他就那么跪著,对著那片光,对著那条星河,对著那条笔直的通天路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“走吧。“我哑著嗓子说,“瘸子还在我们背上等著呢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