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正靠在那扇敞开的石门上喘气,忽然觉得不对。
太安静了。
从我们脚下到谷底,少说有十五丈。光滑的石壁往上看不到顶,往下看不到底,两道绝壁夹在中间,像是谁拿刀从整座山里劈出来的一条缝。我们站著的这个门洞,就这么悬在绝壁的半中央,像是被谁用刀子从山体里剜出来的一块骨头。
“他娘的。“廖禿子第一个开口,他站在门洞边上往下瞄了一眼,那光头上还糊著没干的血痂,被从谷底漫上来的光一照,亮晶晶的,“咱们这是被架在半空了?上不上、下不下,这不死路吗?“
“死路?“我把小鸡仔往身后拽了拽,也凑到门洞边往下看,“死路人家犯得著给你开扇门?“
嘴上这么说,心里也是虚的。往下看,那片深得让人眼晕的山谷黑沉沉地隱在光底下,看不清是什么。那些光……不是夜明珠的冷白光,不是火把的昏黄光,是从谷底浮上来的、流动的、活的星星。
“噗噗噗。“
那声音从脚下的星河深处传来,清脆,短促,像有人拿指节轻轻叩了一下桌面。像是一种极乾净极清脆的动静,乾脆利落,响完了就没了,不留半点余韵。
我愣了一下。三斤还跪在地上,肩上的瘸子歪了一个角度,他的手正扶在瘸子的后脑勺上,听见这声音,手停住了。廖禿子刚把唐刀收进腰间,光头一转,目光往门外扫。小鸡仔站在我旁边,小手还攥著我的衣角,那攥法跟之前在成王殿里没什么两样,可他的脑袋已经探出去了,往脚下的方向看。
那扇石门弹开之后,我们都以为到了生天。青山霞光,草木葱蘢,脚下星河璀璨,一条笔直的大道直通霞光深处。那景象太震撼了,震撼到我们几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土夫子一时间忘了自己是谁、在哪儿、怎么活下来的。可等那股子震撼劲儿缓过去,等我们真的往脚下多看了几眼,才发现不对。
我们站著的门洞,就这么悬在这面绝壁的半中央。往上没有路,往下是深渊。
“他娘的。“廖禿子又骂了一句,“咱们这是被架在半空了?上不上、下不下,这不死路吗?“
“死路?“我把小鸡仔往身后拽了拽,“死路人家犯得著给你开扇门?“
嘴上这么说,心里也是虚的。从我们脚下到谷底少说十五丈,光滑的石壁连个能踩的凸起都没有,別说我们四个活人加上一具尸首了,就是给飞龙爪配上百丈金刚线,往下甩都不知道往哪儿借力。三斤手里攥著飞龙爪,站在门洞边上往下看,他那张敦厚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眉头拧得比平时紧了三分。他也在找,找能掛爪的地方。找了半天,没找到。
就是这时候。噗噗噗。又是三声。
“什么东西?“我趴到门洞边上往下看。
脚下那片星河还在流转,莹白微青淡蓝暗红,各色光点如碎银铺地,缓缓往山谷深处涌动。那些光点不是死物,它们在动,一直在动,一颗一颗沿著某种看不见的规矩从谷底浮上来,飘到半空,再缓缓沉下去,像一条倒悬在深渊里的银河。这景象看得久了,会让人忘了自己身在何地,只觉得自己是被架在天和地之间的一粒尘埃。那些噗噗的声响似乎就是从那星河底下传上来的。
我正琢磨著,一道白色的光点从下方扫过。不是往上升,是横著掠过去的,速度不快,贴著星河的下缘,像一颗逆著河流走的星星。那光点比周围的星河都亮,白得发青,冷幽幽地从左往右滑过去,照亮了它经过的地方。
在那颗白色光点掠过的瞬间,光铺在了山谷底部,铺出了一片极广阔的平地。平地上,密密麻麻趴著东西。它们趴在地上,脊背弓著,四肢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撑在身下,正在极其缓慢地往前爬。每爬一寸,就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脊背上的鳞甲在星光下泛著冷光,一块一块,隨著身体的移动而微微翽张。爬了一下,停了,再爬一下,又停了。
地龙。全是地龙。
每一条都大得离谱,从头到尾至少一丈往上,鳞甲厚得像叠了十几层的铁片,在星光下泛著暗沉沉的锈色。它们趴在地上,动作慢得像得了脑血栓的老头,抬一下爪子要抖三抖,往前挪一寸要停好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