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没等李思安想好自己要做点儿什么呢,只过了一天,他舅舅的电话先打过来了。
电话响的时候,李思安正蹲在店门口啃一根老玉米。唐韵在屋里头擦货架,收音机里放著bj音乐台的节目。
六月的太阳已经有点毒了,晒得马路上的柏油泛著白光。
陈东从里头探出脑袋喊了一嗓子:“安子,你舅电话!”
李思安把玉米棒子往唐韵手里一塞,在裤子上蹭了蹭手,进屋抄起话筒。
“喂,舅舅。”
周卫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,带著点儿压不住的痛快劲儿:
“安子,王晓京昨儿晚上给我打电话了。你那两首歌——《风箏误》跟《半壶纱》——他拿给江珊听了。
人家特別喜欢,当场就拍板了。让你明儿过去签合同。我明儿一早过来接你。”
李思安攥著话筒,愣了两秒。然后笑了。
“真的?”
“我还能蒙你?明儿早上八点,收拾利索点儿。”
“得嘞!”
掛了电话,李思安转过身来。唐韵正站在他后头,手里还攥著那根啃了一半的老玉米,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他。
“卖出去了?”她问。
李思安没说话,一把把她抱起来转了个圈。唐韵嚇得叫了一声,手里的老玉米差点甩出去。
“哎呀——你干嘛呀!”
“卖出去了!”李思安把她放下来,在她脸上使劲儿亲了一口,“两首!全要了!”
唐韵被他亲得直往后躲,脸上红扑扑的,白了他一眼:“德行。”
第二天一早,七点刚过,李思安就起来了。
唐韵还窝在床上睡著。李思安洗漱完,从衣柜里翻出那件白衬衫和深灰色裤子,对著镜子拾掇利索了。
唐韵被他的动静弄醒了,靠在床头揉眼睛,迷迷糊糊地看著他。
“你这一大早的……捯飭什么呢?”
“今儿签合同去。”李思安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,“怎么样?成不成?”
唐韵歪著头端详了他一会儿,笑了:“成。你这张脸,披个麻袋都成。”
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。李思安套上鞋,噔噔噔下了楼。推门出去的时候,唐韵在后头喊了一声:“加油啊!”
李思安头也没回,朝后头比了个手势,拉开车门钻了进去。
周卫东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:“嗯,不错,今儿这身打扮,算是像个人样儿了。”
“您这话说的,我哪天不像人样儿了?”
“你平时像个小痞子。”
李思安乐了。车子发动,往建国门方向开去。李思安靠在椅背上,看著窗外的街景,心里头说不上是紧张还是兴奋。
开了大概半个多钟头,车子拐进建国门外一条街,在一栋灰色写字楼前面停下来。
星碟唱片在三楼,门脸不大,前台坐著个姑娘,看见他们进来,站起来笑著招呼:“周老师来了?王总在里头等著呢。”
周卫东点了点头,领著李思安穿过走廊,推开最里头那间办公室的门。
王晓京正坐在办公桌后头,手里端著个茶杯。江珊坐在旁边的沙发上,穿著一件素色的连衣裙,手里也端著杯茶。
看见他们进来,王晓京放下杯子站起来,江珊也笑著点了点头。
“来了?坐。”
李思安跟著周卫东坐下来。桌上摊著他写的那两份曲谱,《风箏误》和《半壶纱》,上面用红笔画了好几道槓,还批了几个字。
王晓京靠进椅背里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没急著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才把杯子放下,拿起《风箏误》那份谱子。
“小李,你这两首歌,我昨儿琢磨了一晚上。”
他把谱子摊开,手指头点著第一页上头那几行前奏。
“这个开头,有意思。笛子主旋律之外,你还標了一层鸟鸣声的声部,是不是?”
“对。”李思安点头,“我是想要那种清晨的感觉,笛声从远处飘过来,鸟在枝头上叫。”
“这个想法挺巧。”王晓京手指头在谱子上敲了敲,“光看谱子就能瞧出来——笛子跟鸟鸣搭在一块儿,一虚一实,层次就有了。
不是那种乾巴巴的民乐前奏,有画面感。一读这谱面,你就觉著是站在一个江南的园子里头,早上雾还没散,远远地飘来笛声,耳边是鸟叫。
这个意境,立得住。”
他把谱子放下,靠在椅背上,忽然笑了。
“不过你这个设计啊,好是好,做起来可就麻烦了。”
李思安愣了一下。
王晓京拿手指头点了点谱面上那行鸟鸣声的標註:“这个鸟叫声,你打算怎么弄?合成器上可没这音色,现成的音效库里也不一定有。
我们公司库房里那堆效果碟,翻遍了也找不著几条能用的鸟叫。就算有,也未必是你想要的那个味儿。”
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“要真想把这个鸟鸣声做好,估计得专门找人去录。拎著录音机,跑到公园或者林子里头,蹲那儿等著鸟叫。
这还不是隨便什么鸟叫都行——得跟笛子那个调性配得上,不能太闹,不能太尖,得是那种清晨的、远远的、带著点儿雾气的鸟叫声。
录回来还得挑,还得剪,还得跟笛子混到一块儿。”
他把茶杯放下,笑著摇了摇头。
“你这一个鸟叫,够录音师折腾好几个礼拜的。”
他把谱子放下,看了江珊一眼。江珊放下茶杯,往前倾了倾身子。
“思安,你上回《牵丝戏》的词我就喜欢。这回这两首,我觉著比上回的还好。”
她把《半壶纱》的歌词页拿起来,指著一行字,“我特別喜欢这句——『墨已入水,渡一池青花』。
墨汁滴进水里头,化开的那一下,像一朵青色的花在水里头绽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