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意象太好了,又雅,又安静。我唱了这么多年歌,能让我一读就觉得有画面的词,真不多。”
王晓京把两份谱子拢了拢,对齐,放在桌上。然后抬起头看著李思安。
“你这两首歌,路子跟现在市面上那些歌不太一样。不是港台流行曲那个路数,也不是咱们內地民歌那个路数。
里头有民乐的底子,有古典诗词的味儿,但旋律和编曲又是流行歌的架子。这种东西,国內现在几乎没人做。”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,笑著道:
“行了,该夸的都夸完了,说正事儿吧。”
他从抽屉里抽出两份合同,推过来。
“《风箏误》《半壶纱》,两首。每首三万,一共六万。词曲版权归公司,署名权归你。你要是觉得成,就在上头签字。”
李思安低头看合同。三万块一首。在九六年,三万块不是个小数目了。
而且,他之前也问过舅舅,在这个年代,词曲作者就不要想著能拿后续的版税分成了,大家都是一次性买断交易。
他抬头看了周卫东一眼。周卫东微微点了点头。
他拿起笔,在合同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。
王晓京把合同收回去,盖了章,一份递给李思安。然后站起来,伸出手。
“小李,合作愉快。”
李思安也站起来,握住了那只手。
“谢谢王总。”
从星碟唱片出来的时候,已经快中午了。太阳正毒,晒得人眼睛都有些睁不开。
周卫东拉开车门坐进去,发动了车。李思安靠在副驾驶上,手里攥著那份合同,没说话。
车子开出去两条街,周卫东才开口。
“这六万块。你怎么打算?”
李思安把合同折好,塞进隨身背的包里。“先存著唄,我现在手里也不缺钱用。”
周卫东扶著方向盘,眼睛看著前头的路,没接话。
李思安侧过身,看著他。“舅舅,上回我跟您说的事儿,您琢磨得怎么样了?”
车子在路口等红灯。周卫东手指头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。
“你是真打算干?”
“真打算。”李思安说,
“您今天也瞧见了,我写的歌能卖钱。王晓京那样的人物,都说我的歌好。这说明我不是光会耍嘴皮子。您有人脉,我有歌。咱爷儿俩合伙,这事儿能干成。”
红灯变绿。周卫东踩了脚油门,车子往前驶去。
沉默了老半天。李思安以为舅舅不打算接这个茬了。
又开出去一段路,周卫东才开口,声音不高,眼睛一直盯著前头的路。
“安子,你要是真想在这圈儿里混口饭吃,舅舅也不是不能在后头托你一把。”
李思安转过头看著他。
周卫东的沉吟了一会儿,才继续开口道:“但是具体怎么个干法,咱爷儿俩得坐下来好好儿商量。这事儿急不得。”
李思安点了点头,没追问。他知道舅舅的脾气——话说到这份儿上,就是真往心里去了。
车子开到周卫东家楼下。两个人上了楼,马小琴在厨房里忙活,探出脑袋招呼了一声,又缩回去了。周宇不在家,估摸著上同学那儿去了。
周卫东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,从茶几底下摸出烟盒,抽出一根点上,吸了一口。李思安在他对面坐下来,等著。
“你想自己开公司捧自己,这想法没错。”周卫东弹了弹菸灰,慢慢悠悠地开了口。
“但这里头有个事儿,我得跟你说在前头——你这张专辑,不能靠咱自己的公司做。”
李思安皱了皱眉。“为什么?”
“钱不够。”周卫东把烟叼在嘴里,掰著手指头数,“录音、母带、压盘、印刷封套、铺货、宣传——哪样儿不要钱?
一张专辑从开做到铺到全国,少说也得几十万往上。咱手里这点儿本钱,全砸下去都不够。”
他顿了顿,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看著李思安。
“所以得找人合作。找一家有发行渠道、有宣传资源的唱片公司,借他们的船出海。”
李思安靠在沙发上,想了想。“那......找王晓京?”
周卫东摇了摇头。
“王晓京这人,做朋友挺好。豪爽,大方,不抠门儿。你跟他喝酒聊天儿,舒坦。”
他把菸灰弹了弹,“但是跟他做生意——不成。这人在钱上有些迷糊,帐算得不细。
而且说实话,他现在的心力也没怎么放在唱片这行上了。星碟这两年,出唱片的劲儿大不如前了。”
李思安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他没追问。
舅舅在圈儿里待了这么多年,谁什么路数,他心里有数。
“那您打算找谁?”
周卫东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,靠进沙发里。
“京文唱片,许仲明。”
李思安愣了一下。这个名字他上辈子隱约听过,但记不太清了。
“许仲明?”
周卫东看了他一眼。
“咱们把专辑做出来,如果许仲明愿意接,我估摸著——全国卖个一百多万盒,问题不大。”
李思安靠在沙发上,没说话。
一百多万张。一九九六年,正版专辑能卖到这个数的,屈指可数。
他盯著茶几上那根灭了的烟,脑子里转了几圈,忍不住抬起头问:
“舅舅,这个许仲明......是个什么人物?能有这么大能量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