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门之前,李思安心里头其实是绷著的。
说不上多慌,但嗓子眼儿发紧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儿提著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他上辈子一个程式设计师,这辈子一个音像店小老板,跟唱片公司老板面对面谈合作——这种场面他两辈子加一块儿也没经歷过。
来之前脑子里过了好几遍要说的话,可临到门口了,那些话全散了,一句也拼不回来。
结果推门进去,看见许仲明那张脸,他反倒不紧张了。
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是怎么回事。许仲明坐在办公桌后头,端著搪瓷茶杯,脸盘微圆,皮肤偏黑,偏分头梳得整整齐齐。
就这么个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,往那儿一坐,跟街上任何一个单位办公室主任没什么两样。
可李思安脑子里翻出来的那张照片——二零一零年被告席上的许仲明,低著头,双手交叠搁在腿上——跟眼前这张脸一重合,他心里头那根绷著的弦忽然就鬆了。
將来的大佬又怎么样,不还是坐牢了?
而且,现在不也就是个唱片公司老板嘛。喝茶用搪瓷杯,菸灰缸里戳著菸头,办公桌上堆得乱七八糟。跟他一样,两只眼睛一张嘴。
李思安坐下来的时候,心跳已经稳了。
许仲明靠在椅背上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。
“你唱两句我听听。”
李思安站起来。他没急著开口,先活动了一下肩膀,又转了转脖子,然后做了两次深呼吸,把气息捋顺了。
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,窗户外头那两排老槐树让风吹得哗啦啦响,远处天寧寺塔的影子落在院子里,灰扑扑的。
他清了清嗓子,起了个头。
“速度七十迈,心情是自由自在。希望终点是爱琴海,全力奔跑梦在彼岸……”
他没唱完整首,唱了第一段主歌加副歌就收住了。最后一个音落下来的时候,窗外的风正好停了,屋子里一下子静得只剩下日光灯嗡嗡的声儿。
许仲明靠在椅背上,轻轻鼓了两下掌。不是那种客套的拍两下完事儿,是慢慢的、一下一下的,带著点儿认可的劲头。
“行了。”
李思安重新坐下来。
许仲明端起搪瓷茶杯喝了一口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。
“外形確实是顶级。老周没瞎说,你这张脸搁在台前,小姑娘看了得疯。”他把杯子放下:
“嗓子条件也不错。听得出来受过专业训练——气息稳,共鸣也在该在的地方。唱流行歌够用了。”
他靠进椅背里,手指头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歌是好歌,人我也见著了。那咱们聊聊正事儿。”
许仲明往前倾了倾身子,胳膊肘撑在膝盖上。
“我的想法是这样——这张专辑,从製作到发行到铺货,全由京文来负责。
录音棚我来安排,乐手我来找,编曲你要是有合適的人就用你的,没有的话我这边也有。母带、压盘、印刷、铺货——这些全走京文的渠道。”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利润怎么分,咱们可以坐下来细谈。”
周卫东听完,没急著接话。他从兜里摸出烟盒,抽出一根,在手指头间转了两圈。
“老许,製作这块儿,我们自己来。”
许仲明眉毛微微动了一下,没说话,等著。
周卫东把那根烟点著了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来。
“我也不怕跟你直说。思安要自己开公司,根儿上的原因就一个——版权。
歌是他自个儿写的,將来唱也是他自个儿唱。版权攥在自个儿手里,他踏实。我也踏实。”
他把菸灰弹了弹。
“所以製作这块儿,我们自己来。录音棚我们自己找,乐手我们自己请,钱我们自己掏。做出来的东西,版权落在我们自己公司名下。”
许仲明端著搪瓷茶杯,没急著接话。他吹了吹浮著的茶叶,抿了一口,把杯子搁回茶几上。手指头在杯沿上转了两圈,像是在心里过帐。
过了几秒,他抬起头来。
“製作你们自己来,那咱们签的就是发行约。京文只管发行和铺货,製作这块儿你们说了算,版权你们自己留著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备货呢?也你们自己来?”
周卫东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,笑了笑。
“老许,备货这块儿,我们手头的钱,把製作扛下来就已经顶到嗓子眼儿了。备货那头,实在是够不著了。”
许仲明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周卫东也不绕弯子,摊开了说。
“咱也不跟你客气。我们爷儿俩凑一块儿,也就三十来万。製作一上,还要留钱做宣传,就剩不下几个子儿了。
备货那儿至少得要三十万定金,我们拿不出来。这块儿,得京文来扛。”
许仲明靠进椅背里,手指头在扶手上敲了两下。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看不出是答应还是不答应。过了一会儿,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放下了。
“行。备货京文来。”
他往前倾了倾身子,语气还是不紧不慢的。
“既然这样,那咱们就按市面上发行约的规矩走。你是製作方,京文是发行方。
版税按阶梯走——五十万张以下,你拿批发价的八个点。五十万到一百万,十个点。超过一百万,十二个点。”
周卫东听完,点了点头。这个价码是行价,没压,也没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