角落里立著一架三角钢琴,琴盖支著,琴键微微泛黄。正中央支著一支话筒,诺伊曼u87,银灰色的网罩在灯光底下泛著哑光。
话筒旁边立著一副耳机架,上头掛著一副akg的监听耳机,耳罩上的皮子磨得发亮。谱架搁在话筒正前方,上头空空的,等著他往上搁东西。
李思安走过去,把耳机扣在脑袋上。耳机里传来老孙的声音,闷闷的,像隔了一层水。
“清唱两句,隨便什么都行。我先听听你的声儿。”
李思安站在话筒前,闭了闭眼。控制室的玻璃窗后头,老孙坐在调音台前,手里捏著铅笔,周卫东站在他旁边,抱著胳膊。
他开口唱了。没选自己的歌,唱的是《弯弯的月亮》。这首歌经常被人用来试唱,因为发音很適合展现声腔的共鸣。
“遥远的夜空,有一个弯弯的月亮。弯弯的月亮下面,是那弯弯的小桥……”
唱了四句,老孙在耳机里喊了停。
“行了。”
李思安摘下耳机。隔音门开了一道缝,老孙探进半个身子,脸上的表情比刚才鬆动了一点儿。
“声儿不错。乾净,有芯儿。”他走过来,绕著李思安转了半圈,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,
“唱歌的时候別端著。气从这儿出——”他点了点李思安的小腹,“不是从嗓子眼儿往外挤。你底子是有的,就是太紧了。放鬆点。”
李思安点了点头。
老孙回到控制室,隔著玻璃冲他比了个手势。李思安重新戴上耳机。
“今儿先录《童话》。谱子带了吗?”
“带了。”
李思安从包里抽出谱子,搁在谱架上。老孙隔著玻璃看了一眼,点了下头。
“先过一遍。不听你唱,就听你的声儿在棚里的感觉。放开了唱,错了也不要紧。”
伴奏从耳机里传出来,不是最终要用的编曲,是老孙临时做的一个简单的钢琴底子,用来找感觉的。
钢琴声在耳机里舖开,乾净,温暖,每一个音符都清晰,透亮。
李思安吸了一口气。
“忘了有多久,再没听到你,对我说你最爱的故事……”
唱完第一段,老孙在耳机里喊了停。
“停。你那个『久』字,气没托住,掉下来了。再来一遍,这一遍別想词儿,就想气。气从丹田往上走,顶住,別松。”
李思安重新来。这回他把注意力全搁在气息上,唱到“久”字的时候,腹部绷住,气稳稳地托上去。
“好。这回对了。”
就这么一个音一个音地抠。老孙的耳朵毒得嚇人,哪个字的气没托住,哪个音的共鸣位置不对,他隔著玻璃一听就知道。
他也不急,一个字一个字地掰,掰完了就让李思安重来。唱一遍,停,说两句,再唱一遍。
录到第四遍的时候,李思安觉著自己已经唱得够好了。老孙在耳机里沉默了两秒。
“比刚才好。但副歌那块儿,『你要相信』的『相』字,共鸣往上走,別往下掉。
你现在是拿嗓子顶,不对。用这儿——”他敲了敲自己的眉心,“把声音送到这儿。”
李思安试了试。把共鸣的位置往上提,声音像是从眉心往外送,而不是从嗓子眼往外挤。
“对!就是这个!记住这个感觉!”
录到中午,老孙喊了停。李思安摘下耳机,嗓子有点儿发乾,但不算累。老孙推门进来,手里端著搪瓷茶杯。
“上午还行。状態保持住。”
他喝了口茶,看著李思安。
“你这小子,底子是好的。就是欠练。棚里的活儿跟台上不一样,台上你放十分,棚里放七分就够了。话筒比你耳朵灵,你给它多少它都接著。收著唱,別喊。”
李思安点了点头。
下午接著录。一遍又一遍,老孙的铅笔在谱子上勾勾画画,哪个字的气口不对,哪个音的共鸣位置偏了,全標在上头。
李思安的嗓子渐渐找到了棚里的感觉——不是要唱给台下几百人听的那种唱法,是唱给话筒听。声音不用大,但要稳,要准,每一个音都要落在该落的地方。
下午四点多,《童话》的人声录完了。李思安摘下耳机,嗓子终於觉著有点儿累了。
老孙在控制室里把刚才录的几条从头放了一遍,隔著玻璃,李思安听见自己的声音从监听音箱里淌出来——比他想像的要好。
乾净,透亮,副歌那块儿的高音稳稳地托住了,没飘,也没劈。
老孙按下停止键,隔著玻璃冲他点了点头。
“行了。今儿就到这儿。明儿录《奔跑》。”
李思安从录音室出来,周卫东靠在控制室的墙上,脸上带著点儿笑。
“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李思安揉了揉脖子。
老孙把搪瓷茶杯往桌上一搁。“你这外甥,是个料子。好好练,往后能成大器。”
周卫东乐了,拍了拍李思安的后背。“走吧。回去好好歇著,明儿还得接著录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