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思安在许崢的画室里待了整整一天半。
头一个镜头费了不少工夫——他闭著眼把画面说一遍,许崢听完画出来,不对就改,改到跟他脑子里一模一样为止。
就这么一个接一个,讲一个画一个,画完一个再讲下一个。十五个镜头,每个都得他说上小二十分钟,许崢再画上半个来钟头。
中间许崢去食堂打了饭,俩人坐在画架旁边凑合吃了两顿。
头一天画到晚上八点多,画了九个镜头。李思安打车回店里,第二天一早又赶过来,接著画剩下的六个。
到第二天中午,十五个镜头全部画完。
许崢把速写本推过来,李思安从头翻到尾,病房、演奏大厅、手机、钢琴、垂落的手——每一格都跟记忆里的画面对得上。
许崢点上根烟,靠在椅背上。“这还没完啊。现在这也就是个草稿,精修还得两三天。”
李思安从兜里数出五百块,搁在画架上。“定金。修好了你给我打电话,我过来取。”
他从许崢桌上撕了张纸条,写下店里的电话號码递过去。许崢接过来看了一眼,隨手夹进速写本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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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成,修好了通知你。”
李思安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坐了两天发僵的腰,推门出去。
七月的太阳晒得走廊里都晃眼。他眯著眼下了楼,在校门口拦了辆面的,拉开车门坐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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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十二號,一早,天儿就闷得跟蒸笼似的。
李思安七点就醒了。唐韵还睡著,他轻手轻脚下了床,去洗手间洗漱完,对著镜子清了清嗓子。
嗯,状態还行。这两天他滴酒没沾,辣的油的也没碰,连唐韵递过来的瓜子他都忍住了没嗑。
八点钟,周卫东的桑塔纳停在店门口。李思安拉开车门坐进去,周卫东看了他一眼。
“嗓子怎么样?”
“没问题。”
“別紧张。”周卫东发动了车。
“老孙那人脾气是大了点儿,但手艺是真手艺。崔健、毛阿敏、刘欢,他都录过。他怎么说你怎么唱,別跟人犟嘴。”
李思安点了点头。
车子顺著西外大街往东开,过了西直门,拐进平安里。
育德胡同藏在平安里大街南边儿,一条窄窄的巷子,两旁是老式的灰砖平房,墙根儿底下停著几辆自行车。
车子在胡同里七拐八拐,最后停在一栋灰扑扑的小楼跟前。
这楼看著有些年头了,灰砖墙,窗户是老式的木框,外墙的墙漆倒是挺鲜亮的,应该是刚刷过不久。
门口没掛牌子,只有一扇铁皮门,漆面磨得发亮。
要不是周卫东领著他往里走,李思安压根儿想不到,这就是国內顶级的录音棚——中唱石碑录音棚。
推门进去,是个不大的门厅。地上铺著老式的水磨石,墙边立著个铁皮柜子,上头搁著一部电话
。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从柜檯后头探出头来,周卫东说了句“约了老孙”,她点了点头,朝走廊里头扬了扬下巴。
走廊不大亮堂,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著。
两边墙上掛著些镶了框的照片,黑白的,彩色的,有歌手在话筒前闭著眼唱的画面,有乐队在棚里录音的全景,还有一些签了名的唱片封面。
李思安扫了一眼,看见了崔健,看见了毛阿敏,看见了刘欢,还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但隱约觉得面熟的面孔。
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隔音门,上头包著深灰色的吸音棉,门把手是那种老式的铜把手,磨得鋥亮。周卫东推开门,一股子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不是霉味儿,是木头、电子元件、烟味儿和无数个小时的音乐混在一起,醃透了的那种味道。
录音棚分里外两间。外间是控制室,二十来平米,灯光昏暗,靠墙摆著一台半人多高的调音台,密密麻麻的推子和旋钮,像飞机驾驶舱似的。
调音台旁边立著一台二十四轨开盘录音机,磁带盘有脸盆那么大,棕褐色的磁带头垂下来一截。
墙角堆著几对监听音箱,黑乎乎的,网罩上落了一层薄灰。
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坐在调音台前,戴著耳机,手里捏著一支铅笔,在一张谱子上写著什么。
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作服,袖子挽到胳膊肘,露出两截乾瘦的小臂。
头髮花白,剪得短短的,脸上没什么肉,颧骨高高的,眼窝微陷,嘴角往下撇著,一看就不是个好说话的主儿。
周卫东走过去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老孙。”
老孙摘下耳机,回过头来。目光在李思安身上扫了一下,从脸看到肩膀,从肩膀看到嗓子眼儿,像是在估一件乐器的成色。
“就是他?”
“李思安。”周卫东侧了侧身,“思安,叫孙老师。”
“孙老师好。”
老孙嗯了一声,没多客套,朝里间扬了扬下巴。“进去吧。先试一嗓子。”
里间是录音室,比控制室大了一倍有余。木地板踩上去微微带著弹性,墙壁上钉著一块一块的吸音棉,灰的褐的,错落著排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