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最后那场戏,演奏大厅和病房,两条线交叉剪。男孩在台上弹钢琴,台下全是观眾,灯光打在他身上。
女孩在病房里,戴著氧气面罩,手机贴在耳边。琴声从听筒里传过来。
她听著听著,眼睛慢慢闭上,手一松,手机掉在被子上。屏幕上通话还在继续,琴声还在响。”
李思安说完了。
张一白靠在卡座里,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。那种眼神不是打量,是重新估量。
“你多大了来著?”
“十八。”
“今年高考?”
“嗯,刚考完。”
张一白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,忽然笑了。
“李思安,我跟你说个事儿。你要不要考虑,来中戏读个导演?”
李思安愣了一下。
“我不是开玩笑。”张一白把咖啡杯搁下,认真起来,“导演这行,最难的从来不是技术。
机位怎么摆,光怎么打,剪辑怎么切——这些东西,熬个几年谁都能学会。但有两样东西,学不来。”
他竖起一根手指头。
“头一样,画面感。大部分人读一段文字,脑子里是模糊的。
你给他们看『女孩鬆开手,手机掉在被子上』这行字,他们能知道大概是怎么回事。
但画面是什么样的,光从哪儿来,镜头离多近,他们看不见。
你不一样。你是天生就知道那个画面长什么样的人。文字从你眼前过一遍,你脑子里已经有一帧一帧的画面了。
故事板找人画,是因为你说不出来,不是因为你脑子里没有。”
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头。
“第二样,情绪和画面的直觉。什么样的情绪,用什么样的画面来衬托,这个判断是本能。
你刚才说,女孩晕倒之后音乐全停,换成环境声——走廊的脚步声,急救床在走廊被推著跑的声音。为什么是这些声音?因为你本能地知道,悲伤到了最深处,音乐是多余的。
让现实的声音涌进来,比任何配乐都打人。这种直觉,教不会。”
李思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咖啡有点儿苦,他加了块糖。
惭愧,真的惭愧。
什么画面感,什么情绪直觉——那都是上辈子原版mv里的东西。他不过是照著记忆,一帧一帧地复述出来罢了。
张一白夸的那些,没有一样是他自己想的。
可这话他没法说。
“张导,我这才刚高考完,学什么还没想好呢。再说吧。”
张一白点了点头,也没再劝。“行,这事儿不急。说说你这支mv。”
他把速写本重新翻开,翻到卡车搬家那一页。
“你这故事板有了,整体调性我也明白了。用胶片拍,没问题。
四分多钟,情节线很完整,场景也不算多——出租屋、卡车、新家、演奏厅、病房,五个主场景。三天拍完,一天补镜头,四天够了。”
“演员呢?”
“男的就你自己上吧。歌手自己演,省一笔是一笔。”张一白手指头点著画面上那个女孩,“女主你得找一个......要瘦,要有那种脆弱感。
不是病怏怏的脆弱,是眼睛里有点儿光、但你知道那光迟早会灭的那种。”
李思安没接话,等著他往下说。
张一白把速写本合上,手指头在封面上敲了敲。
“李思安,我跟你说实话。你这支mv,戏眼不在男主身上。
男主从头到尾就是个工具人,弹琴、搬家、接吻、打电话,全是功能性的。观眾看完这支mv,记住的不是你,是她。
这些镜头全压在女主身上。她演好了,这支mv就成了一颗催泪弹。她演砸了,你这几万块钱就打了水漂。”
李思安点了点头。《童话》原版mv他上辈子看了无数遍,记住的確实是那个女孩。
至於男主,要不是光良自个儿从头唱到尾,估计也没几个人记得住长什么样。本来就是工具人,谁演都一样。
“所以你演男主,没问题。”张一白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“但女主,必须得找一个有灵气的。不是漂亮就行,是得让观眾看了心疼。”
他把咖啡杯放下。
“我倒是想起一个人。”
李思安抬起眼。
“周迅。”
这俩字儿落进耳朵里,李思安心里头咣当一下。
上辈子这个名字意味著什么,他太清楚了。金马影后,金像影后,金鸡影后——华语影坛能拿的奖,她拿了个遍。
“去年陈凯歌拍《风月》,她在里头演了个小舞女。”张一白说,“我在片场看过她那几场戏。
这姑娘演戏有一种劲儿——镜头一推上去,她那双眼睛里头有东西。
而且她身上有一种破碎感,不是柔弱,是那种你知道她迟早要碎、但拦不住的感觉。跟你这mv里那女孩,一模一样。”
李思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压下心里头的翻涌。
张一白说这话的时候是一九九六年,周迅还没演《苏州河》,还没演《大明宫词》,还只是个在陈凯歌电影里演了小角色的无名演员。
张一白在片场看见她,就记住了。这人看演员的眼光,是真毒。
“她现在在哪儿?能联繫上吗?”
“应该在杭州那边拍戏。我回头托人打听打听。她这种小演员,这会儿估计还在各个剧组跑龙套,档期不难约。”
张一白看著李思安:“你要是同意,我先去联繫。等把她那边敲定了,咱们再正式谈剧组成立的事儿——摄影师、灯光师、场地、具体日程,那时候再往下推。”
李思安把咖啡杯搁下。
“行。就按您说的办。”
张一白点了点头,也没再多说什么。两个人又扯了几句閒篇,咖啡喝完了,帐是张一白结的。
从雕刻时光出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快到头顶了。七月的bj热得人头皮发麻,知了在槐树上叫得声嘶力竭。
李思安站在咖啡厅门口,眯著眼看了看天。
周迅。这辈子,周迅要演他的mv。
他在路边拦了辆面的,拉开车门坐进去。“白石桥。”
车子发动,往南边开去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著窗外的街景往后倒退。
张一白没问他有没有合適的人选,大概觉得他一个十八岁刚高考完的小孩,能有什么演员资源。
行吧,省事就省事。再说了,那是周迅。
他嘴角翘了一下。值,太他妈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