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薇微微一愣,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签约完成后,张昊天做了一个简单的財务测算——中航工业的长期供应协议一旦执行,轻甲的月收入將从目前的3亿增加到4.5亿左右。
虽然和最初预估的国际市场百亿级规模相去甚远,但这4.5亿是稳定的、长期的、不受任何国际风波影响的收入。
加上手机代工的3200万、手机镜头的2.1亿、无线区域网模块的9000万——鸿远飞鸟的月收入將达到大约10.8亿。
这个数字足以支撑drie的研发、mems开发板的免费推广、以及鹏程新材碳纤维预浸料產线的改造。
钱不是问题。
时间才是。
………
同一天,下午五点,苏州工业园区。
苏辰站在陈国栋团队的实验室门口,看著眼前这间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车间。
三个月前他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,这里还只是一个简陋的实验平台——几台二手真空设备、一台改装过的等离子体源、还有满地的管线和线缆。
但现在,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像模像样的drie实验室。
车间中央矗立著那台200毫米drie原型腔体——不锈钢外壳在日光灯下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,腔体顶部连接著密密麻麻的管线,旁边是全新的射频电源和气路控制柜。
而最引人注目的,是腔体內部的四组导流槽。
这是沈志明根据第7组数据异常推导出的方案——通过在腔体內壁安装特定角度的导流槽,精確控制sf?和c?f?的气流场分布,从而在更大的腔体內实现与小腔体相同的刻蚀均匀性。
导流槽的安装角度是11.5度,这个数字来自沈志明连续四天的气流场仿真计算。
“苏总,设备已经就绪。“陈国栋走过来,手上沾著油污,但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,“rf电源昨天调试完成,腔体真空度达到了5x10?3 pa的设计指標。气路系统也做了三次泄漏检测,全部合格。“
“沈志明呢?“
“在控制室里做最后的参数確认。“陈国栋朝车间另一头的隔间点了点头。
苏辰走进控制室,看到沈志明正盯著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曲线。
这个三十出头的前中微半导体工程师,自从加入陈国栋的团队后就像换了一个人。在中微半导体的时候,他负责的是成熟工艺的维护和优化——日復一日地调参数、跑测试、写报告,技术上几乎没有任何突破的空间。
但在这里,一切都是从零开始的。
没有现成的工艺参数可以照搬,没有教科书可以翻阅,每一个数据都是他们自己一刀一刀刻出来的。
而那个“第7组数据异常“——功率窗口78%-82%时sf?刻蚀速率异常升高到5.1μm/min,侧壁角度反而改善到89.7°——正是沈志明在无数次失败的实验中捕捉到的灵光一闪。
“数据准备好了?“苏辰问道。
沈志明转过头来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——显然又是一个通宵——但精神却极度亢奋。
“苏总,我把200毫米腔体的仿真跑了12轮。“他指著屏幕上的一组三维气流场分布图,“四组导流槽在11.5度安装角下,腔体中心与边缘的sf?浓度差异从无导流槽时的23%降低到了4.7%。理论上,这个均匀度已经可以满足批量刻蚀的要求。“
苏辰凑过去仔细看了看那组仿真结果。
12轮仿真,每一轮的参数都有微调——rf功率从75%到85%,腔压从15mtorr到25mtorr,sf?/c?f?流量比从2:1到4:1。
在所有参数组合中,最优的那一组正好落在功率窗口78%-82%、腔压18-20mtorr的区间。
和沈志明在小腔体上发现的“异常数据“完全吻合。
苏辰在虚擬空间中早已验证过这个结论——导流槽方案在200毫米腔体上是可行的,250毫米需要微调安装角度到12.2度,300毫米则需要增加第四组导流槽並將角度调整到13.8度。
但虚擬空间的验证和真实世界的实测之间,永远隔著一道鸿沟。
“准备开始吧。“苏辰说道。
陈国栋和沈志明对视一眼,然后同时点了点头。
晚上七点,200毫米drie腔体的第一次正式实测正式开始。
苏辰站在控制室的观察窗前,看著腔体內射频电源点亮的那一刻——一团淡蓝色的等离子体在腔体中央缓缓成型,如同深海中绽放的水母,美得令人窒息。
“rf功率稳定在80%,腔压19mtorr。“沈志明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,专注而平稳。
“sf?流量120sccm。气流场分布……正常!导流槽工作正常!“
苏辰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。
这一刻,他想起了三个月前在这间实验室里,陈国栋第一次成功点亮等离子体时的场景。
那一次的刻蚀速率只有2.8μm/min,侧壁角度只有85.2°。
而现在——
“第一轮刻蚀完成!“沈志明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个八度,“苏总!sf?刻蚀速率——4.8μm/min!侧壁角度——89.5°!“
控制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声。
陈国栋激动得满脸通红,一把抓住沈志明的肩膀用力摇了两下:“成了!导流槽方案成了!“
但苏辰没有加入欢呼。
他的目光紧紧盯著屏幕上的另一组数据——腔体中心与边缘的刻蚀深度差异。
这才是导流槽方案最核心的验证指標。
如果中心和边缘的刻蚀深度差异超过8%,那即使速率和角度都达標,这台设备也无法用於批量生產。
数据在屏幕上一行一行地跳出来。
中心区域刻蚀深度:48.2μm。
边缘区域(北侧):46.8μm。
边缘区域(南侧):47.1μm。
边缘区域(东侧):46.5μm。
边缘区域(西侧):47.3μm。
苏辰在心里飞速计算——最大差异出现在东侧,48.2减46.5,差1.7μm,偏差率3.5%。
3.5%。
远低於8%的閾值。
“均匀性……3.5%。“苏辰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。
控制室再次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,比第一次更加猛烈的欢呼声爆发了出来。
沈志明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,双手高高举过头顶。陈国栋则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,仰头看著天花板,眼眶泛红。
在这个简陋的苏州工业园区实验室里,在这个2020年11月7日的夜晚——
中国第一台具备量產潜力的200毫米drie深硅刻蚀原型设备,完成了它的首次成功刻蚀。
苏辰站在那里,看著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,嘴角终於缓缓上扬。
但他知道,这只是第一步。
200毫米验证成功了,接下来是250毫米,然后是300毫米。
导流槽的角度需要调整,第四组导流槽需要设计和加工,气流场模型需要重新校准……
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但方向,已经確认了。
他掏出手机,给林薇发了一条消息:
“200mm首测成功。均匀性3.5%,速率4.8μm/min,侧壁89.5°。导流槽方案验证通过。“
然后他又给周志远教授发了一条:
“周教授,开发板的晶片方案我已经確定了。等drie这边稳定后,我亲自来清华给您匯报。“
最后,他打开微博,看了一眼自己那条三句话的动態——转发量已经突破了二十万。
评论区最新的一条是:
“苏辰,你到底在忙什么?出来说两句啊!“
苏辰笑了笑,把手机收回口袋。
他在忙什么?
他在忙著种种子。
有些种子三个月后发芽——比如drie。
有些种子三年后开花——比如mems开发板进高校。
有些种子十年后才结果——比如一整代用著鸿远晶片长大的工程师。
但无论多久,只要种下去了,就一定会长出来。
这一点,苏辰从未怀疑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