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道口粮店门前,白花花的日头晃得人眼睛生疼。
排队的队伍折了三个弯,顺著狭窄的胡同一直甩到了副食品店的大门口,放眼望去,黑压压全是人头。
李建业推著那辆二八大槓,车把上掛著个空布袋,正不紧不慢地走在便道上。
此时已是1959年的中下旬。
空气里的风虽然带著夏日的燥热,但胡同里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死寂和慌乱。
“別挤了!今儿个的定量粉就二百斤,早卖完了!后头的,甭排了,明儿个请早吧!”
粮店里传出一声有些烦躁的女高音,紧接著,那扇厚重的木头柜檯门“砰”地一声,被死死地合上了。
“怎么就没了?!我这天不亮就来排队了啊!”
“就是啊,家里孩子都饿得直哭,好歹给称两斤棒子麵啊!”
“称什么称?粮库里也没米了!有票也没用,回吧!”
排队的人群里爆发出了一阵绝望的喧闹和哭喊声,但那柜檯后面的人连个头都没探一下。
李建业捏了捏车闸,看著那些饿得眼窝深陷、面黄肌瘦的街坊们失魂落魄地散去,心里没有半点波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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定量,终於开始大幅度削减了。
不仅是细粮买不到,连以往最不招人待见、掺了大量麩皮的粗棒子麵,现在在粮店里也是一天一个价,有票有钱都得看运气才能抢到一小袋。
大食堂的红旗早就不知道被扯到哪儿去了,那场曾经让全城人为之疯狂的“大锅饭”,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,就因为粮库见底,彻底成了一场荒诞的黄粱一梦。
“建业,回来啦。”
路过副食品店门口,售货员张大姐歪在柜檯后面,无精打采地跟李建业打了个招呼。
平时这柜檯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点心、罐头,这会儿,货架子空得连个耗子屎都没有,只有一缸子发酸的散装醋和半箱子过期的劣质香菸。
“张大姐,今儿个没肉?”李建业停下车,隨口问了一句。
“肉?你想什么美事呢。”
张大姐吐出一口白气,指了指空空如也的铁鉤子。
“今儿个就送来半扇病死猪肉,连皮带骨头,还没卸车呢,就被红星轧钢厂的后勤大车直接给拉走了。我们这些普通门市,连根猪毛都没见著。”
李建业点了点头。
他知道。这大饥荒的阴云,已经彻底笼罩在这四九城的上空了。
但他不慌。
他调转车头,骑著自行车,直接回了交道口废品收购站。
一跨进大门,院子里也是静悄悄的。
大刘和老张正靠在棚子底下的阴凉处,没精打采地喝著白开水,连平时最爱抽的旱菸袋都没点。这定量一减,工人们肚子里没油水,干活的力气自然也就卸了大半。
“建业回来了。”
老张抬了抬眼皮,指了指旁边已经过好秤的一堆废报纸。
“下午没活。站长去街道办开会了,听说……下个月咱们站里的定量,还得再砍一成。”
老张长嘆了一口气,语气里满是深深的无奈和迷茫。
“这日子,可怎么熬啊……老子在战场上跟美国鬼子拼刺刀的时候都没挨过饿,这新社会了,怎么连个饱饭都吃不上了。”
“张哥,大水冲沙,总能熬过去的。”
李建业走过去,在石凳上坐下,端起大瓷碗喝了一口温水。
“大刘,你听说了吗?”老张突然转头看向正在发呆的大刘,压低了声音,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复杂的冷笑。
“听说了。”
大刘抹了一把脸上的虚汗,声音有些嘶哑。
“红星厂一车间那边,昨天下午,易中海和刘海中这俩老东西,在工位上双双饿晕过去了!”
“特別是易中海!他降成了六级工,厂里还要强行扣他的定量去贴补李家和何家(易中海被判赔偿何大清)。他现在天天在车间里干八小时的重活,中午就吃两个掺了锯末子的黑面窝头。听说送去医务室的时候,那肚子瘪得跟个纸片一样!”
“活该!”
老张啐了一口浓痰。
“这叫报应!当年他们吃李家、吃何家绝户的时候,怎么不想想有今天?!”
李建业在一旁听著,默默地喝著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