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道口粮店的大门紧紧闭著。
原本掛在门口的那块木牌子被翻了过来,大白底上用黑漆草草写著四个大字——“今日无粮”。
北风打著旋儿从空荡荡的便道上刮过,捲起几片被踩碎的枯叶。几个穿著破棉袄、脸色灰白浮肿的街坊,正抄著双手缩在粮店的墙根底下,一双双无神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扇紧闭的木门,连嘆气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1959年的深冬。
大饥荒的铁蹄,终於以一种摧枯拉朽的残酷姿態,彻底踏碎了这四九城最后的平静。
李建业推著那辆二八大槓,车把上掛著空空如也的旧网兜,慢吞吞地在街边走著。
一路上,胡同里的柳树皮早就被飢饿的灾民用指甲给抠得精光,露出白森森的木肉。
“这回,是真要命了。”
李建业踩在有些发滑的雪泥地上,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。
这半个月来,厂里食堂的白面馒头早就成了歷史,取而代之的是掺了大量草根、麩皮、甚至还有锯末子的黑面窝头,工人们天天饿得眼睛冒绿光。至於副食品店的柜檯,空得连一滴酱油都打不出来。
他骑车回了交道口废品收购站。
大院里也静悄悄的,连平日里最爱抬槓的大刘和老张,这会儿都靠在后院的炉子旁,一人捧著个搪瓷碗,里面泡著几片乾菜叶子,大口大口地灌著热水。
“建业,回来啦。”
老张抬了抬有些浮肿的眼皮,声音嘶哑得厉害。他用那只没剩几根菸叶的旱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。
“大刘,你那还有菸丝没?借我按一锅,这嘴里淡得直冒酸水。”
“按个屁!老子连棉袄里的棉花都想掏出来当烟抽了!”
大刘虚弱地骂了一句,连头都没抬,只是死死地抱著那个热水缸子取暖。
“建业,老哥我不瞒你,这回是真要闹人命了。”老张看著李建业,眼神里闪过一丝深深的绝望。
“今儿个一早,我大姐夫从南城过来说,黑市上的棒子麵已经涨到两块五一斤了!精白面?五块钱一斤你都买不著!”
老张压低了声音,像是在说一桩极其骇人听闻的秘辛。
“那些以前藏著金条大洋的遗老遗少、大户人家。现在手里捧著成箱子的袁大头和字画,在黑市里像狗一样求人分一小袋玉米面啊!可谁特么有多余的粮食分给他们?金条这玩意儿,在荒年,连半个热乎的棒子麵窝头都比不上!”
李建业坐在一旁的木凳上,慢条斯理地喝著冷开水。
他没有插话。
但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里,却在一瞬间,亮得有些刺人。
黄金买命的交易!
大户落难的荒年大劫!
这在普通老百姓眼里,是万劫不復的末日。但在他李建业这个手里囤积著海量精粮、背后有著绝对安全空间的重生者眼里。
这特么是几十年难遇的、最疯狂的暴富天机啊!
“何站长,咱们下午还下乡不?”李建业转头问刚走出来的何建国。
何建国摇了摇头,那张国字脸上满是化不开的愁容,嘆了口气。
“不去了,油箱空了,厂里不给批汽油。建业,你那东跨院里……还有地瓜和土豆不?要是实在顶不住了,跟老哥说,老哥哪怕去孙主任那里给你求,也绝不能让你和芳芳饿著。”
何建国拍了拍李建业的肩膀。
在这个人人自私自利、连亲兄弟都要为了半个窝头动手的年头,这位退伍老兵的关怀,是沉甸甸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