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启六年五月底,塞外草原,暴雨如注。
一顶牛皮大帐前,雨水顺著帐顶的缝隙渗进来,滴在泥地上,砸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坑洼。
这时,帐帘猛地被掀开。
一个粗壮黝黑的汉子大步跨出,望了望那铺天盖地的雨幕,狠狠地啐了一口。
“这鬼天!”
“雨都下三天了,还不停!”
他骂骂咧咧地退了回去,帐帘重重落下,砸出一声闷响。
帐中的火堆早已熄灭,只剩几缕青烟虚弱地往上飘。
几个亲兵正蹲在地上,手忙脚乱地试图重新生火。
坐在一旁儒雅的中年人,手里那著几份报纸,头微微抬起,但没有看进来的大汉。
这人生的白净,面容儒雅,三缕长须垂在胸前,一副標准的汉人文士模样,缓缓说道,“三贝勒爷急什么?这雨下得也好,咱们在这儿歇几天,等雨停了再回去。”
“歇?怎么歇?”
这位黝黑粗壮的大汉正是后金的三贝勒、正蓝旗旗主,奴儿哈只的第三子莽古尔泰。
此时,莽古尔泰一屁股坐在兽皮凳上,宽厚的身板压得地下的水洼溅起一片泥点。
他扯开衣领,露出黝黑结实的胸膛,浑身上下透著一股憋闷的烦躁。
“三贝勒爷说得是,不过大汗现在病情还算稳定,只要爷您把这次从边军中山西商人那里换来的粮食铁器带回去,便是大功一件”,儒雅的中年人諂媚的说道,“这样的功绩,岂是大贝勒和八贝勒能比的!”
“哈哈哈!说得对,还是你范文程说话好听!”,听到中年人这么说,莽古尔泰的脸色果然好看了些,哼了一声
儒雅的中年人正是范文程,正聚精会神的看著手中的报纸,一边回应莽古尔泰,“奴才谢过三贝勒的讚赏!”
“…”,莽古尔泰看范文程一直看著报纸看,没有看他,有些生气,“范文程,你干什么?本王和你说话,你看都不看本王一眼?”
“三贝勒您威武霸气,恕奴才不敢直视!”,范文程听到莽古尔泰的训斥,放下手中的报纸,匍匐在地,不慌不忙的说道。
“….”,莽古尔泰也是挺无语的,想显示一下作为八旗旗主的威风,但是打在范文程的身上,感觉有些无力,毕竟这廝实在太能拍马屁了。
“哼!算你小子识相!”,他都有些不好意思继续训斥,然后看到他手上的报纸,边继续开口问道,“这几天你都反覆拿著这大明….邸报看,有什么好看的?”
“这邸报….不是一般的邸报!”,范文程继续跪在地上,把报纸伸手奉上,“这是大明天启日报,上面的文章,都是对咱们大金不利的消息。”
“??不就是他们说咱们大金的人的把大明的王恭厂引爆了吗?”,莽古尔泰不屑一顾的態度,他之前在边境换粮就听到有人谈论这些事,原来是邸报中报导的这玩意而已。
虽然这样说,当时他还顺手宰了几个汉人俘虏出气,於是继续说道,“是又怎么样?他们那群弱鸡边军,还能那我们怎么样?!”
“…..”,范文程心中暗暗叫苦,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。
这位三贝勒的脑子,大约只有核桃大小,可这话不能说,说出来脑袋就得搬家。
更何况,大明的这些报纸上可不止这些消息,还有奴儿哈只的二三事,以及他们大金在辽东乾的那些惨绝人寰的屠城事情,都在报纸上曝光了。
这样下去,等大明日报传遍大明,那对於发育期的大金来说,是非常不利的。
“三贝勒爷,此言差矣!”,范文程跪在地上也不起身,继续说道,“现在还不算什么,等这些消息传到大明九边,就会提振他们的士气,他们就会加强边军防御,到时候,我们攻城的难度就大大增加!”
“范文程,你敢扰乱军心!”,莽古尔泰有些不满,毕竟现在关外还是八旗的天下。
虽然年初寧远大败,让他们损失惨重,但是八旗铁骑也不是吃乾饭的,更何况他现在可是从山西晋商那边带回了不少粮食铁器,元气很快就会恢復。
“並非奴才危言耸听!”,范文程现在更加不敢起身,只能匍匐著继续说道,“大明日报不仅有王恭厂这事,还有……还有大汗的出身,说大汗本是明將李成梁的家奴,背叛大明起家;还有辽东各城的战报,被他们抹黑成了...抹黑成了...”
“抹黑成什么?“,莽古尔泰急切询问。
“抹黑成大屠杀!”,范文程如此说道。
“可恶的大明,可恶的邸报!可恶的天启小儿!”,莽古尔泰一把拿过范文程手中的报纸,撕了个粉碎,咬牙切齿,“你们这些文人,就喜欢写这些煽动人心的文章!如此恶毒,当真可恶,可恨!”
“三贝勒爷,息怒!”,范文程跪在泥水里,不躲不闪,脸上甚至还掛著笑也不恼,毕竟这样的报纸他还有好几份,“大明的这一招確实是狠,但也不是没有破解的可能!”
“哦!什么办法?”,莽古尔泰眼睛一亮,就知道这些文人比较阴险,但又是確实派得上用场,看他还匍匐在地,於是说道,“起来说话!”
“以报制报!”,范文程拍了拍身上的水土,振作疲惫地精神,简单的回道。
“以暴制暴,我喜欢!”,莽古尔泰一听,觉得范文程有点意思,他就是这种肌肉发达头脑简单的人,就喜欢简单粗暴的方式!
“不是以暴制暴,是以报纸制报纸!”,范文程如此说道,“奴才之前看到的报纸的时候,就已经让山西的那群人带话到山东了,不出一个月,就会有和大明天启日报制衡的报纸出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