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。
朝阳区的弄堂里还透著初秋的凉意,张敏背著单肩包,站在一栋灰砖老楼下,身后的摄影师老陈扛著索尼手持摄像机,正在调整光圈。
“陈哥,机子开著,从敲门开始录。”张敏理了理衣领,转头交代。
老陈点头,镜头上方红灯亮起。
张敏走上前,抬手敲响斑驳的绿色木门。
五秒后,门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。
门开了。
林渊站在门后,他穿著一件纯棉白t恤,下半身是一条宽鬆的运动长裤,脚上踩著一双普通的塑料拖鞋。
“早。”林渊拉开门,侧过身,“进来吧。”
张敏跨进门槛,摄像机紧隨其后。
张敏上次来过这里,但今天再次站在这里,心理感受截然不同。
昨天报纸上的那个数字是“两千万”。
张敏看著这间屋子,大脑飞速处理著这组反差信息,两千万在九八年的北京,能在二环內买几十套四合院,能买一整排桑塔纳。
但这间不足十五平米的屋子里,甚至连一台十四寸的彩色电视机都没有。
“林老师,您这保密工作做得太到位了。”张敏將包放在椅子上,看著林渊,“我昨天看到报纸上的数字,半夜都在算这笔钱堆在屋子里有多高,今天一早过来,我还以为您已经搬进大別墅了。”
林渊拉开抽屉,拿出一个乾净的纸杯,提起暖水瓶倒了一杯温水,递给张敏。
“今天可就要麻烦你们了。”林渊將水杯放在桌沿,目光看向摄像机的镜头,语气平和且隨意,“我这个人生活还是比较枯燥单调的,可能在你们看来,不太符合现在大家对年轻人的生活习惯认知,更不符合大家对所谓富豪的想像。”
张敏端起纸杯,笑著回应:“没这回事,我们要的就是真实,我们今天这期栏目,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,一个二十岁的大学生,在创造了两千多万財富之后,生活是不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,其实我也非常好奇,您平时都是过著什么样的生活?”
林渊转过身,从椅背上拿起一件短袖衬衫套在外面。
“可能要让你们失望了。”林渊扣上衬衫纽扣,语气中带著一丝调侃,“我的生活可是一点也不多姿多彩,不信等会你们可以隨便去採访一下这附近的商贩,他们对我的生活习惯,应该比我自己记得都清楚。”
林渊抬起手腕,看了一眼那块极其普通的表。
“六点一刻,这个点你们应该还没吃早饭吧?”林渊走向门口,“走,我请你们吃早点去。”
三人走下楼梯。
弄堂口已经完全热闹起来,自行车铃声、收音机里的早间新闻、街坊们提著煤球炉子的寒暄声交织在一起,充满了九十年代特有的市井烟火气。
路口拐角处有一家早点摊。
一口巨大的铁锅架在煤炉上,滚烫的豆油冒著青烟,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叔,穿著一件沾著油渍的白围裙,正拿著长竹筷在油锅里翻著油条。
看到林渊,老板咧嘴笑了。
“小伙子,今天还是和平时一样啊?”老板手里的筷子不停,大声打著招呼。
林渊点头,从塑料筒里抽出几双筷子,放在油腻的摺叠桌上。
“一样的,只是今天来了几个朋友。”林渊抬手指了指刚坐下的张敏和老陈,“您给一人上一份就行了。”
“好嘞!”老板应了一声,熟练地夹起几根刚出锅的油条,放进不锈钢铁盘里。
林渊站起身,走到摊位旁边的调料台,他拿起一个小碟子,夹了一点免费的醃萝卜丝,端著小碟子坐回桌前。
老陈的摄像机镜头一直对准林渊。
张敏坐在对面,看著面前光禿禿的摺叠桌,再看看林渊那极具反差的动作。
她內心感到一阵极度荒谬的不真实感,一个在股市里翻云覆雨、坐拥两千万现金的年轻人,在一群传统媒体指责他为富不仁的舆论风暴中,居然在街边吃著几毛钱一碗的豆浆,还认真地去盛免费的萝卜丝。
很快,老板端著一个托盘走过来。
“慢用啊。”老板將东西放下,转身回去看锅。
张敏看著老板的背影,眼珠一转,她没有动筷子,直接站起身。
“陈哥,镜头转过去,跟我来。”张敏低声交代。
老陈立刻调转机位。
张敏走到油锅旁,她掛上一个亲切的笑容,凑近老板。
“老板,您生意真不错啊。”张敏先套近乎,隨后指了指坐在不远处的林渊,“您和我那朋友很熟悉吗?我看他好像天天来你们家吃这些早点啊?”
老板停下擦手的动作,他先是看了一眼张敏,又看了一眼跟在后面那台带红灯的摄像机,粗黑的眉毛微微皱起。
“你们是记者吧?”老板盯著机器,又转头看向正在喝豆浆的林渊,疑惑地询问,“你这朋友是做啥的,既然是朋友,你不了解他吗?”
张敏面露尷尬,双手交叉在身前,带著几分不好意思解释道:“老板,是这样,我確实不是很了解他的生活日常,所以这才来问问您的。”
“我这朋友也算是个名人,他是作家,我今天的任务就是採访他一天怎么过的,您平时看他都在忙啥?”
老板听完这话,愣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