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歷史教科书上,我们將摊丁入亩、火耗归公、官绅一体纳粮並称为满清三大仁政,字面上看,废除了人头税,规范了地方火耗,还让特权阶级交了税,可谓爱民如子。”
林渊停顿了一秒,嘴角牵起一丝冷嘲。
他继续写道:“但这仅仅是文人们在纸面上玩弄的文字游戏。”
“第一刀,摊丁入亩。”
林渊调出脑海中绝对记忆里的明清县誌数据,將其转化为文字。
“当时全国八成的良田,集中在八旗显贵与地方大地主手中,朝廷说不收人头税了,把这部分税收摊入田赋,听起来穷人不用交税了,但现实的执行逻辑呢?”
“地主们手中的田亩赋税加重,他们会乖乖自掏腰包吗?不,他们將增加的赋税,连本带利,以提高地租的形式,精准且全额转嫁给了底层的佃农!”
“不仅如此,生活成本隨之上涨,地方官员为弥补流失的税源,巧立名目增加工商税,而那些有权有势的乡绅,更是直接买通负责丈量的衙役,將自己的田產隱瞒不报,直接掛靠在没有背景的自耕农头上。”
“结果是什么,田少者税重如山,田多者税轻如毛。”
键盘声在安静的出租屋里迴荡。
林渊的思绪极其清晰,他在剖析一个几百年前的病灶,却用著极其现代的逻辑。
“第二刀,火耗归公。”
“原本,火耗是地方官徵收碎银熔铸成整银时的损耗溢价,也是地方財政维持运转的重要来源。”
“朝廷將其收归国库与內库,皇帝的私库丰盈了,国库充实了,但地方衙门没钱了,连修缮城墙、发下属俸禄的钱都没了。”
林渊看著屏幕上的字,敲下重重的一个句號。
“地方官总不能喝西北风,既然火耗没了,那就另起炉灶。於是,差费、驛银、河工捐、修城捐,种种苛捐杂税如雨后春笋。”
“皇帝自认为遏制了贪污,实则地方官员为了凑齐这些名目,加码盘剥,官员的收入渠道一旦失去法理上的制约,就会走向彻底的失控。”
“生活奢靡之风不减反增,受害最深的,依然是交不起银子的自耕农,他们拿粮食去换银子交税,粮商压价,钱庄换银再压价,一来一回,骨髓都被榨乾。”
林渊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麵汤,喝了一口,润了润喉咙。
“第三刀,官绅一体纳粮。”
“这可谓是最具戏剧性的一条,纸面上,士大夫和皇亲国戚也要和老百姓一样纳粮,但这套制度,在皇权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结构里,从根子上就是个偽命题。”
“谁去收税?是地方上的官员,去向谁收税?是他们昔日的同窗、老师、甚至是提携他们的权贵,他们敢收吗?他们能收吗?”
林渊的打字速度越来越快,逻辑如同一张大网,彻底將那个所谓的盛世滤镜勒得粉碎。
“名存实亡的政策,最终演变成一场自欺欺人的狂欢,三大政策落地后,土地兼併不仅没有缓解,反而愈演愈烈,底层百姓卖儿鬻女,流离失所。”
打完最后一行论据,林渊双手离开键盘,看著屏幕。
整篇文章条理分明,没有用一个粗俗的字眼,全是基於史料记载和经济学常识的客观推演,这种剥茧抽丝的论证方式,远比那些声嘶力竭的谩骂要锋利百倍。
这就是降维打击。
林渊沉思了片刻,在文章的最后,敲下了一句轻飘飘的结尾。
“我翻遍了那段歷史的每一页,看著那满地白骨与流离失所的自耕农,我实在没搞明白……”
“这三把疯狂吸榨民脂民膏的刀,当初究竟是被哪群文人,用什么精美的丝绸,包装成了光芒万丈的『仁政』的?”
最后一个问號敲下,林渊保存文档。
这篇专栏一旦见报,无异於直接挖了京圈那些遗老遗少们的祖坟。那些天天將大辫子戏和满清风骨掛在嘴边的文化买办们,面对这份详实的经济逻辑链条,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找不出来。
林渊將稿件通过传真发送给了扬子晚报的老周。
五分钟后,桌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。
电话接通,老周那激动到微微颤抖的声音传了过来。
“林老师……你这篇稿子……”老周似乎在极力平復呼吸,“你这是不给那帮人留活路啊!”
“文章有什么问题吗?”林渊靠在椅背上,语调平稳。
“没有,不仅没有问题,每一条史料出处、每一处推演逻辑都严丝合缝!”老周压抑不住兴奋,“这已经不是专栏文章了,这就是一篇可以直发核心学术期刊的论文!”
林渊笑了笑,没有接这个话茬,转而说道:“明天见报,版面安排得过来吗?”
“头版,绝对的头版!”老周拍著胸脯保证,“今天下午南边的舆论已经被张敏那个节目带起来了,大家都在等你发声,你这个时候把这篇稿子拋出来,那帮整天吹嘘自己是文化正统的傢伙,什么都被你扒了!”
老周顿了顿,语气变得有些复杂:“林渊,你这一直在和向他们整个圈子宣战,以前只是名誉纠纷,这篇文章一出,你就是在挑战他们安身立命的文化根基。”
“根基烂了,就该连根拔起。”林渊目光看著窗外的斜阳,“周主编,明天见报后,不用管他们怎么跳脚,这只是第一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