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铁柱把手术刀收进盒子。
“刀悬在半空时,我满脑子都是老师那句话。”
“哪句?”
“他说,我这双手,是用来发抖的,还是用来救命的。”
赵铁柱盖上盒子。
“我突然想明白了,在卫生院混了五年,切过脓肿,割过包皮,但从来没真正救过命。”
许嘉音没接话。
周悬走出小帐篷,沈初夏在一旁扶著他。
小果被旁边一个女队员抱著,揉著眼睛醒过来。
“妈妈,我们要回家了吗?”
沈初夏替她把帽子戴正。
“快了。”
“那个叔叔好了吗?”
小果指著被抬走的林峰。
“好了,救援队叔叔带他去看医生。”
小果歪著脑袋。
“爸爸也是医生,为什么还要看別的医生?”
周悬弯下腰,用指尖颳了刮她的鼻子。
“因为爸爸今天没带听诊器,听不清心跳。”
“那听诊器呢?”
“丟在车里了。”
小果睁大眼睛。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等下山了再拿。”
周悬直起腰,望向正在降落的直升机。
……
螺旋桨掀起的风把树叶吹得铺天盖地响。
雨水被捲成白茫茫的水雾。
周悬眯起眼睛。
担架上的林峰脸色好了不少,嘴唇恢復了血色。
小腿切口盖著厚纱布,渗出了暗红色,但没有继续大出血。
孙队长跑过来。
“周主任,直升机落地了,重伤员优先登机。”
“林峰跟这趟走,还是等下一批?”
“跟这趟走。”
周悬说。
“他的筋膜切开只是临时处理,回医院还要二次清创,拖久了容易感染。”
孙队长点头,又看了看他的后背。
“您这个伤,也一起上去吧?”
“不用。”
周悬拍了拍沈初夏的手臂。
“我跟家属一起走。”
直升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。
救援队员抬著担架往降落点跑。
水雾扑面而来,冰凉刺骨。
萧明哲帮著抬担架,脚下打了几个滑,被后面的赵铁柱一把扶住。
“萧博士,腿软就直说,我扶著你。”
赵铁柱在风里大喊。
“谁腿软了?”
萧明哲咬牙往前冲。
“我是怕把担架摔了。”
“那你倒是走稳点啊!”
赵铁柱死死抓住担架边缘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直升机舱门打开,医护人员跳下接应。
林峰被抬进机舱,输液袋掛在舱顶,隨风晃动。
医护人员测了血压,屏幕上跳出数字:八十五比五十五。
机舱里有人在大喊。
“血压偏低,继续快速补液!”
萧明哲站在舱门外,雨水顺著头髮流进领口。
他看著监护仪,又看了看林峰的脸。
林峰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。
“萧师兄,走了!”
许嘉音在后面拽他的袖子。
萧明哲回过神,退后两步。
舱门缓缓关上。
直升机拔地而起,强风压弯了树枝。
深绿色的机身很快钻进低矮的云层,只剩下一阵余音。
……
林子里忽然安静下来。
孙队长递给周悬一瓶矿泉水。
“周主任,剩下的人都能自己走下山吗?”
“能。”
周悬接过水,拧开递给沈初夏。
“那个肋骨骨折的,路上別让担架晃得太厉害,骨茬容易移位。”
“腹部受伤的,输液別停,到了医院直接做急诊b超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
孙队长在小本子上快速记录。
“还有別的吗?”
“有。”
周悬喝了口水,把瓶子捏扁。
“那个叫林峰的小伙子,到医院先查肌酸激酶和肌红蛋白,如果数值异常,直接转icu。”
“另外,他腿上的切口用碘伏纱布覆盖,不能缝合,要留著引流。”
孙队长停下笔。
“为什么不缝合?”
“筋膜室综合徵的切口不能缝。”
周悬把塑料瓶扔进垃圾袋。
“缝上了,里面压力释放不乾净,人就废了。这是常识。”
孙队长合上本子。
他走开两步,又停下来。
“周主任,你这手绝活,我们救援队的人学都学不来。”
“刚才那几个重伤员,换个人来,可能就撑不住了。”
周悬没接话,看著往林外移动的队伍。
萧明哲背著大背包,里面装著医疗垃圾。
许嘉音扶著扭伤脚踝的女游客,一瘸一拐走在前面。
赵铁柱扛著两个急急救箱,嘴里哼著跑调的歌,声音在林子里迴荡。
沈初夏把小果背在身上,整理好防水布。
“走吧,下山。”
周悬点点头,迈开腿。
他停下脚步,转头看向身后那片空地。
空地上只剩下凌乱的脚印,几块用过的纱布粘在湿泥里。
“怎么了?”
沈初夏问。
周悬收回视线。
“没什么。”
“就是觉得,那小子的腿伤得奇怪。”
“哪儿奇怪?”
“砸他的那块石头,稜角太分明了。”
周悬的声音很低。
“那是被人故意凿出来的形状,专门用来卡进土沟里。”
沈初夏皱眉。
“你怀疑什么?”
周悬没回答,加快了脚步。
雨小了些。
林子边缘透出微光,山下的公路隱约可见。
萧明哲站在路边,给手机充著电。
屏幕上的信號格不断跳动。
他喊了一声。
“有信號了!”
赵铁柱凑过去。
“给谁打?周老师?”
“给医院。”
萧明哲在屏幕上敲击。
“那个转院患者的病毒基因测序报告快出来了。”
周悬从他们身边走过,停下脚步。
“什么报告?”
萧明哲抬头。
“昨天从勐腊转过来的重症患者,血样送去做基因测序了。”
“检验科说今天出结果。”
周悬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。
他看著山下蜿蜒的公路,开口吩咐。
“报告出来先別声张,等我回医院再说。”
萧明哲面露疑惑。
“为什么?”
周悬没多解释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先下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