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悬回到二院急诊科的时候,后背缝线的位置还在隱隱发胀。
他换下沾满泥水的衝锋衣,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白大褂。
萧明哲跟在他身后,眼圈乌黑,手里攥著一个牛皮纸文件袋,指节绷得很紧。
“老师,报告出来了。您先看看这个。”
周悬接过文件袋,抽出装订好的报告。
首页是患者的基本信息和標本编號。
他翻到基因测序分析的章节,目光落在彩色图谱和碱基序列比对表上。
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细微嗡鸣。
萧明哲站在办公桌对面,两只手攥著白大褂的衣角。
他盯著周悬的侧脸。
周悬看了很久。
他翻页的动作很慢,指尖在几行序列標记上停顿下来。
周悬把报告推到桌子中央,手指点在第三页的比对图上。
“你看这里。”
萧明哲凑过去。
图上是两条並行的基因序列,一条標著“样本序列”,另一条標著“参照序列(phas-03前体)”。
区域碱基匹配度在95%以上,绿色高亮显示。
萧明哲快速瀏览图谱。
“匹配度很高,但有差异。差异区域主要集中在……”
他的话停在半空。
图谱下方用红色方框標出一小段区域。
框內的序列比对显示,样本序列在特定位置多出了一段约150个碱基的片段,而参照序列在那个位置是断裂的。
周悬靠回椅背,椅子发出吱呀的响声。
“这不是自然突变。phas-03的原始结构,在受体结合区的这个位置,应该是连续的编码区。”
萧明哲把图拉近,反覆看著那几行碱基符號。
“您的意思是,这段多出来的序列,是后来加上去的?”
周悬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铅笔,在报告空白处画了一条断开的线。
“不是加上去的。原始的phas-03前体,在这里有个天然的酶切位点,序列会在这里断开,形成两个功能域。”
他在断点旁边添了一小段线条。
“但你看这个样本,这个酶切位点消失了,序列被人工连接成了一段。连接处有明显的碱基重叠和优化痕跡。”
萧明哲盯著这几笔简单的示意图,脸色变了。
“这是基因编辑?”
周悬把铅笔放下。
“crispr,或者更传统的连接酶法,都有可能。重点不是手法。重点是,为什么一个从边境转来的肝衰竭患者体內,会存在一段经过人工修饰的、与phas-03高度同源的基因片段?”
空调的嗡鸣声变得有些刺耳。
萧明哲舔了舔发乾的嘴唇。
“会不会是实验室污染?或者患者以前接触过相关药物?”
“实验室污染不会產生这种特定的连接修饰。”
周悬摇头。
“药物接触更不可能改变基因序列。这只有一种解释。”
他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。
“这个片段是被人故意构建出来的。而且,构建者非常清楚phas-03的原始结构和它在人体內的表达机制。”
萧明哲后颈有些发凉。
“老师,您是说,当年那个项目?”
周悬重新拿起报告,翻到最后一页的结论部分。
结论写得很保守,只提到了存在高度同源性及潜在人工修饰痕跡,建议进一步调查。
周悬抬起头。
“检验科的刘主任怎么说?”
“刘主任说,测序数据非常清晰,污染的可能性低於万分之一。”
萧明哲回答。
“但他也很困惑,为什么边境来的患者会有这种序列。他问我是不是我们急诊科自己申请的特殊检测项目。”
“你怎么回答的?”
“我说不是。”
萧明哲说。
“我说我们只送检了常规的病毒筛查標本,基因测序是检验科按流程加做的。”
周悬点点头。
“暂时就这么回答。”
他把报告合上,放回牛皮纸袋里。
“这个结果,目前还有谁知道?”
“只有我和检验科的刘主任。”
萧明哲说。
“报告是今天早上刚出来的,我第一时间就拿过来给您了。”
周悬把文件袋锁进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。
“很好。这件事,先不要告诉任何人。包括许嘉音和赵铁柱。”
萧明哲怔了下。
“连他们都不能说?”
周悬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“至少现在不能。如果我说的没错,这件事比我们想像的要麻烦得多。知道的人越少,越安全。”
萧明哲看著老师的背影。
周悬的后背挺得很直,但白大褂下隱约能看出绷带的轮廓。
山上那块稜角分明的石头,还有林峰被砸中时扭曲的双腿,在脑海里一闪而过。
“老师,那个患者林峰……”
萧明哲开口。
“他会不会和当年的事有关?”
周悬转过转。
他眼神发冷。
“林峰只是个徒步的驴友,误入现场而已。”
周悬说。
“真正值得在意的,是为什么偏偏是他被那块『恰好』出现在土沟里的石头砸中,而那块石头的稜角,又『恰好』能卡住他的双腿造成挤压伤。”
萧明哲的呼吸有些急促。
“您怀疑那不是意外?”
周悬走回办公桌前坐下。
“我什么都不怀疑。我只是觉得,巧合太多,就不太像巧合了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,拧开盖子喝了口茶。
“你先去忙吧,把今天的病歷整理出来。林峰术后的情况要密切关注,肌酸激酶和肌红蛋白的数值每六小时报一次给我。”
萧明哲张了张嘴,看到周悬已经低头看起桌上的其他文件,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转身走向门口。
“明哲。”
周悬叫住他。
萧明哲回头。
周悬抬起眼睛。
“报告的事,烂在肚子里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萧明哲重重点头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办公室里只剩周悬一个人。
他放下保温杯,从口袋里摸出手机。
屏幕上没有未接来电和信息。
他打开通讯录,手指在一个没有备註的號码上悬停了几秒,锁了屏幕。
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,由远及近,又渐渐远去。
周悬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后背的伤口传来阵阵细密的刺痛。
他拉开抽屉,再次拿出那个牛皮纸袋。
抽出报告,翻到那张標红的比对图。
手指抚过那些代表碱基的字母符號。
a、t、c、g。
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。
周悬把报告塞回抽屉,抬头看向门口。
“进来。”
门推开,许嘉音抱著一叠病歷走进来。
她穿著乾净的白大褂,头髮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。
她把病歷放在桌上。
“老师,这是昨天急诊患者的隨访记录。林峰的情况稳定,肌酸激酶比入院时下降了百分之三十,尿液顏色也开始变清了。”
周悬翻开病歷,快速瀏览数据。
“补液方案调整了吗?”
“调整了。”
许嘉音回答。
“按照您昨晚的指示,从每小时200毫升降到了150毫升,但尿量必须维持在每小时80毫升以上。我让护士每小时记录一次。”
“做得对。”
周悬点点头。
“筋膜切开的创面怎么样?”
“渗出明显减少,周围皮肤肿胀也消退了。”
许嘉音说。
“不过患者情绪不太稳定,总问什么时候能出院,说他订了后天返程的机票。”
周悬笑了笑。
“告诉他人可以走,腿得留下。没拆线就想坐飞机,等著伤口在机舱里炸开吧。”
许嘉音应了一声。
“我原话转达。”
周悬合上病歷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那个腹部受伤的老人,ct结果出了吗?”
“出了。”
许嘉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摺叠的ct报告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