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悬看了看手錶。
郑学礼有些急了。
“病歷可以明天再整理嘛!”
“周主任,给个面子,就一个小时,讲几句话,露个面就行。”
周悬没立刻回答。
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保温杯,拧开盖子,喝了口水。
杯身上贴著一张小猪佩奇的贴纸,是周小果贴的。
他放下杯子。
“我儘量。”
郑学礼鬆了口气,又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离开。
“那就好!那就好!”
周悬看著他的背影,摇了摇头。
赵铁柱凑了过来,压低声音。
“老师,这庆功宴……我看郑院长是想蹭咱们的功劳,给自己脸上贴金吧?”
周悬把保温杯盖好。
“让他贴。”
“功劳是实实在在的,数据谁也改不了。”
“至於谁在台上讲几句话,不重要。”
“那您去吗?”
周悬往外走。
“去露个面。”
“然后早点回家,你师娘燉了莲藕排骨汤,昨天就说好了。”
赵铁柱嘿嘿一笑。
“师娘的手艺,那肯定比食堂强多了。”
……
下午五点二十五分,周悬换了身乾净的便装,走进食堂二楼的小宴会厅。
厅里摆了五桌,坐满了人。
医院各科室的主任、护士长、行政科室负责人,还有市卫健委李主任和几位工作人员都在。
杯子碰撞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,气氛热闹。
周悬刚进去就被眼尖的郑学礼拉到了主桌。
主桌上除了李主任,还有几位副院长。
李主任是个微胖的中年人,戴著无框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。
他端起杯子,说了几句开场白。
无非是感谢专家组指导,肯定二院急诊科处置得力,表扬医护人员不畏艰险。
接著他开始点名表扬。
“特別是急诊科的周悬主任,在危机时刻沉著冷静,敢於担当。”
“主导实施的创新治疗方案取得了显著成效,为我们今后应对类似突发公共卫生事件积累了重要经验……”
周悬面无表情地坐著,偶尔点点头。
他面前的盘子里,不知被谁夹了几块红烧肉。
郑学礼在旁边用胳膊肘碰了碰他,压低声音。
“周主任,待会儿李主任讲完,你上去说两句,简单表个態就行,我都安排好了。”
周悬看了他一眼。
“说什么?”
郑学礼准备得很充分。
“就说感谢院里和卫健委的支持,感谢团队的配合,表个態以后继续努力之类的。”
“我都给你擬了个稿子,就几句话,背一下就行。”
他从兜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,递了过来。
周悬没接。
他端起面前的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我不用稿子。”
“那……那您自由发挥?”
郑学礼有些不放心。
主桌另一头,李主任已经讲完了话,笑著看过来。
“下面,我们有请这次疫情处置的一线指挥员,急诊科的周悬主任,给大家讲几句!”
掌声响了起来。
不算热烈,但足够捧场。
周悬站了起来。
他走到话筒前,站定。
目光扫过下面坐著的几十张脸。
有熟悉的,有陌生的,有带著期待的,也有带著审视的。
他没碰话筒。
周悬的声音不高,但宴会厅里已经安静了下来。
“感谢的话,李主任和郑院长都说了,我就不重复了。”
“我就说一点。”
“急诊科能顶住压力,零死亡率完成这次任务,靠的是整个团队。”
“是萧明哲在转运路上盯住每一个数据。”
“是赵铁柱从过期药材里翻出救命的方子。”
“是许嘉音在隔离期间还在优化预警模型。”
“是林小雅发著高烧还能把排班表理得一清二楚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还有那些没来参加宴会的护士、保洁、保安。”
“他们在封控期间保障后勤,確保了一线物资供应。”
“庆功宴上没有他们的位置,但功劳簿上应该有他们一笔。”
他没再多说。
“我的话说完了。”
周悬转身走回座位。
掌声再次响了起来,比刚才热烈了一些。
郑学礼脸上的笑容有点僵。
李主任带头鼓掌,看著周悬。
宴会继续。
敬酒的环节开始了。
郑学礼和几位副院长轮流端著杯子过来,说著客套话。
周悬每次都端起茶杯,以茶代酒,碰一下,抿一口。
赵铁柱和萧明哲被安排在另一桌。
赵铁柱吃得满嘴是油,萧明哲显得有些拘谨,面前的菜没怎么动。
五点四十五分。
周悬看了看手錶。
他站起来,跟李主任和郑学礼打了个招呼。
“家里有点事,先走一步。”
没等郑学礼挽留,他侧身从餐桌间的缝隙挤了出去。
走出宴会厅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听不到里面的喧闹。
周悬加快脚步,走楼梯下到一楼。
他没走正门,从急诊科后面那条小路绕了出去。
小路尽头是条老街,穿过街角就是菜市场。
傍晚时分,菜市场里灯火通明,吆喝声、討价还价声混成一片。
周悬走进去,走到卖鱼的摊位前。
摊主是个光头大爷,正蹲著给鱼缸换水。
“哟,周主任来了?今天要哪条?”
周悬指了指。
“那条鲤鱼,活泼点的。”
大爷捞起一条,鱼尾巴甩得啪啪响。
“就这条,刚来的,新鲜得很。”
“称一下。”
大爷麻利地装袋上秤。
“两斤四两,算你两斤二。”
周悬扫码付了钱,拎著袋子往外走。
鱼在袋子里还在扑腾。
他掏出手机,给沈初夏发了条简讯。
“鱼买了,鲤鱼,正在往家走。汤燉好了吗?”
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拎著鱼往家的方向走去。
傍晚的风吹在身上,有些凉。
身后菜市场的喧囂渐渐远去。
前面住宅楼的灯光一盏盏亮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