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,周悬被厨房传来的轻响吵醒。
他躺在床上没动,听著沈初夏把切好的薑丝丟进锅里,油星炸开的声音很脆。
鲤鱼是昨晚处理好的,两面煎得金黄,再倒进滚水,燉上二十分钟就是一锅奶白色的鱼汤。
沈初夏端著碗推门进来。
看见周悬已经坐起来,她笑了一下。
“醒了?正好,汤刚出锅。”
周悬接过碗,热气扑在脸上。
鱼汤鲜香,葱花碧绿。
他喝了一口,烫,但舒服。
昨晚庆功宴上那几块冷掉的红烧肉带来的油腻感,消散了。
沈初夏在床边坐下,手里端著一小碗。
“昨晚几点回来的?我没听见。”
周悬又喝了一口。
“十点出头,从后门溜的,没惊动郑院长。”
“他那个庆功宴,菜倒是不错,就是人太多,话说得也多。”
“市里领导都来了?”
“卫健委李主任来了,讲了话。”
周悬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,把碗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我上去说了两句,主要是夸了萧明哲他们,然后就撤了。”
“没被灌酒?”
周悬掀开被子下床。
“我以茶代酒,谁也挑不出毛病。”
“今天不用去太早,钱德胜的事情,估计今天要有结果。”
沈初夏收拾碗筷,抬起头。
“钱德胜?物资的事情查清楚了?”
周悬走进卫生间刷牙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
“王科长那边开具的调拨单原件在我们手上,钱德胜私自转走物资的时间节点、经手人证词,疾控和院办都留了备份。”
“加上老张昨天半夜值班,正好拍到他想撬库房锁的照片。”
他漱了口,吐掉泡沫。
“证据链是完整的。”
“那他会被怎么处理?”
周悬擦了脸出来。
“看性质。”
“如果是监守自盗,数额够得上刑事立案。”
“如果只是违规挪用,至少也是开除公职。”
他换上白大褂。
“不过,以他跟外面药店勾结的情况看,恐怕不止是违规那么简单。”
……
八点整,周悬走进急诊科。
走廊里人来人往,残留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。
萧明哲正在护士站整理昨天转运的记录,看见周悬进来,抬起头。
“老师,第一人民医院那边反馈,李慧芳的生命体徵平稳,肝功能指標在转院途中没有明显波动。”
周悬放下公文包。
“意料之中。”
“凝血因子的效果还在窗口期,足够撑过转运。”
“后续治疗让市一院那边接手,方案我已经发给他们了。”
赵铁柱从消防通道那边跑过来,手里拿著个热乎乎的肉包子。
“老师,早!”
他把包子递给周悬。
“食堂今天肉馅放得足,我抢了三个。”
周悬接过包子,咬了一口。
“钱德胜今天来上班了吗?”
赵铁柱嘿嘿一笑。
“来了!一大早就来了,在他办公室里坐著呢,门关得死紧。”
“我刚才去库房拿东西,路过行政楼,看见他那间办公室灯亮著,人影晃来晃去的,估计在里面打电话。”
萧明哲摇头。
“心虚了,这时候打电话,能打给谁?”
“打给他那个药店老板亲戚唄。”
赵铁柱三口两口吞掉包子。
“让他赶紧把那些防护服和口罩转移地方。”
“可惜,晚了。”
周悬把包子吃完,擦了擦手。
“该来的会来,躲不掉。”
他拿起保温杯。
“我去查房,你们把今天急诊的掛號排班理一下。”
上午九点十分,急诊科来了个腹痛的老大爷。
大爷怀疑急性阑尾炎,需要做腹部ct。
周悬在诊室里看片子。
外面的走廊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嘈杂声。
他从诊室门口探出头,看见行政楼方向走过来三个人。
两个穿深色夹克,一个穿制服,胸口別著工作牌,神色严肃。
萧明哲端著治疗盘经过,也看见了那几个人。
他压低声音。
“老师,是纪检的,还有两个穿制服的,像是公安经侦。”
赵铁柱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钻出来,眼睛瞪大。
“来了!真来了!”
“我就说嘛,证据確凿,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!”
那三个人径直走向行政楼。
周悬退回诊室,继续看片子。
阑尾的位置很清晰,周围有渗出影,需要马上联繫普外科。
他写好会诊单,让护士送去。
他从诊室出来,行政楼那边围了一些看热闹的职工,正交头接耳。
“让一让,让一让!”
保卫科的老张挤过人群,跟著那三个纪检和经侦的人往楼上走。
他手里拿著一串库房的钥匙,脸色很差。
周悬靠在护士站边上,看著那群人消失在楼梯拐角。
楼上传来隱约的爭吵声,很短促,很快又被压了下去。
过了一会儿,那三个人出来了。
中间多了一个垂著头的男人。
是钱德胜。
钱德胜脸色灰白,双手背在身后,被一名制服人员扶著胳膊往下走。
他经过急诊科走廊时,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,正好对上周悬的目光。
钱德胜的眼神惊慌。
周悬朝他点了点头,表情平淡。
钱德胜的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,头又垂了下去。
人群安静下来,接著嗡地一声议论开来。
老张跟著走到楼梯口,回头朝急诊科这边看了一眼,摇了摇头,也下去了。
赵铁柱挤过来,声音压得很低,但兴奋藏不住。
“老师,看见没?钱德胜那脸,白得嚇人。”
周悬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。
“看见了。”
“该他承受的,躲不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