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已经偏西,半边天被晚霞染的一片血红。
院子里也被染上一层红晕。
满棚的长毛兔还在低头啃著草料,沙沙沙的声响,衬得院里格外静。
有亮蹲在兔棚边上一动不动。
队长李福海走了好半天,他就这么蹲了好半天。
金妹扶著隆起的肚子,慢慢从灶房走出来。
她这一胎格外显怀,才几个月肚子就隆的老高,身子笨重,走路都比平时慢了很多。
手里端著一碗凉好的白开水,弯腰搁在有亮脚边的泥地上:“別光蹲著发呆,先把水喝了。”
有亮没理她,眼睛继续盯著笼里最大的那只母兔,看著它啃完草,抬起爪子慢悠悠擦脸。
沉默半晌,他才开口,声音里带著焦虑:“五十只兔子,算多吗?”
金妹顺势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,一只手轻轻摩挲著隆起的肚子。
“上头文件明著允许养。”
“可底下人不这么想。”
“你养个十只八只,没人多看一眼。”
“你养五十只,旁人就眼红。”
她压低了声音:“人多嘴杂,谁也保不齐哪句閒话,转头就捅去公社了。”
有亮终於转头看她,眉头拧得紧紧的:“那咋办?总不能眼睁睁地等著被查,把兔子没收吧!这可是咱们家全部的指望。”
“分两处放。”金妹道:“福海叔说了,要藏。
“院里留三十只,专挑大的、老的母兔,稀稀拉拉摆著,看著不扎眼。”
“剩下二十只年轻的兔子,全部搬进里屋。先藏起来,等风头过了再说。”
有亮愣了愣,点头:“这个法子稳妥。灶房旁边那间空屋,平时没人进。把兔子挪进去,门一关,外人看不见。”
金妹想了想说道:“实在不行,后山窝棚也可以藏,那里没人去…”
“那里不行!”有亮打断她的话:“窝棚虽然偏,可到底在外头,万一有人摸过去看一眼,反倒坏事。东西在自己眼皮子底下,最稳当。”
有亮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:“趁天没黑透,没人串门,现在就搬。”
话音刚落,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,马老太走了出来。
她早就听见外头夫妻俩说的话了。
“我听著呢。”马老太沉著脸,声音不高:“往屋里搬是对的。外头的东西不保险,自家的屋子,门一关,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敲门。”
金妹看了一眼老太太:“你別操心,我俩弄就行。”
“我不操心谁操心?”马老太扫了一眼金妹的肚子,语气软和了些:“你挺著大肚子,弯腰使劲儿都不方便,万一抻著累著可咋办?”
“让有亮搬,我守住院门,看著点儿。”
有亮点点头,不再多说,立刻动手收拾竹笼。
竹笼有四个,有新有旧,二十只兔子,正好一个笼子五只兔子,不挤。
有亮把笼子搬出来,打扫乾净,往里面垫了乾草,避免兔子受凉。
就在他收拾的时候,大丫二丫刚好放学进门。
两个丫头一进门就察觉家里的气氛不对。
爹娘神色凝重,奶奶眉头紧锁,一看就是家里有事儿。
姐妹俩没敢多问,默默摘下书包,主动上前递东西,收拾杂物。
“爹,兔子要搬去哪里呀?”二丫儿年纪小,心里藏不住事儿,低声问有亮。
三丫儿嘴快:“有人把咱家告了…咱家兔子要藏起来…”
有亮手上动作不停,嘱咐道:“往后村里人问,就说咱家只养了三十只,记住没?”
二丫用力点头:“我记住了,不多说话!”
大丫没说话,只管默默的把草料整理好。
有亮两手一提,拎著竹笼就往屋里走。
一趟,两趟,二十只兔子全部挪进灶房旁边的空屋里。
金妹也没閒著,挺著肚子慢慢把锄头、麻袋,竹筐这些杂物归拢到墙角,地上打扫的乾乾净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