样机的主轴已经装到了第三根。
李苒蹲在底座旁边。
李苒的右手,在转动圆规的时候微微发颤。
是因为两天没合眼了。
膝盖在站起时打了个弯,李苒扶著底座的横档稳住身体,左手从衝锋衣口袋里伸出来撑了一下。
小指已经透明了,从指根到指尖连骨骼的轮廓都看不见,只剩一截虚影。
缩回手后,李苒转身走向木板前面的图纸。
午后的日光从西面斜照过来,把上林苑空地上的松木碎屑照得发亮,空气里瀰漫著木料混杂桐油的气味。
脚步声从空地南面传过来,踩在草垫上没有声响。
李苒没有回头,正在图纸上標註龙骨水车链条的最后一段装配顺序。
“李姑娘。”
声音年轻,带著几分温柔。
李苒没抬头,炭条在纸面上没停。
“有事说事。”
来人走到身侧三步远的位置站住了,手里提著漆木食盒,食盒旁边还夹著一叠纸。
李苒的余光扫到了那叠纸。
那叠纸泛著米黄,边缘裁得整齐,表面还能隱约看出些纹路。
炭条停了。
来人把食盒搁在地上,把那叠纸放在图纸旁边的空位上。
“父皇让我给姑娘送些吃的,这些纸是我自己带来的,垫图纸用,比案面乾净。”
李苒目光从图纸上移开,落在那叠纸上。
这青檀皮做的纸泛著米黄,上头的纤维纹路十分细密。
纸面上还嵌著东西。
花瓣。
黄白色花瓣零星散布在纸张的纤维里,被浆水裹住定格在纸面上,透出桂花香气。
李苒的手悬在那叠纸上方,没有落下去。
李苒认识这种纸。
是在两千年后的集训基地里认识的。
那个设在西北戈壁滩上的基地有地下三层,里面一直保持著恆温恆湿,三百个预备员在里头待了整整半年。
那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,扎著马尾,笑起来脸皱成一团。
女孩站在讲台上,手里举著嵌了花瓣的纸,冲底下三百个成年人咧嘴笑。
“这个叫花笺,好看吧?”
“你们以后到了大秦,如果要记录什么,可以用这个。”
底下有人笑著问女孩,你一个十六岁的小丫头,给谁写信啊。
女孩把花笺贴在胸口,虎牙露出来,眼睛弯弯的。
“给政哥写啊,我要叫他政哥。”
全场哄堂大笑。
李苒当时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,手里攥著笔记本,没有笑。
看著小姑娘举著花笺在讲台上蹦蹦跳跳的样子,李苒心里想了一句。
这孩子……活不过二十天。
然后李苒低下头,继续记笔记。
在那之后,李苒再没见过林小满。
集训结束后,三百个预备员按编號分批出发,前三號挨个离开……
李苒是004號。
出发那天早上,基地的走廊里贴著通知。
003號林小满,已於昨日成功穿越,任务执行中。
通知下面有人用马克笔写了字。
小满加油。
李苒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,没有停步。
但此刻,手悬在那叠花笺上方,停了。
阴嫚站在旁边,看见李苒的手悬著不动,轻声开口。
“这是一个叫小满的女孩教我做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