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刚过,上林苑东面空地上火把烧的通亮。
第一台龙骨水车的主体框架已经拼好了,松木长槽搁在两个支架上面,首尾相连的木链条铺在槽里头,刮板一片一片卡在链条的铆孔上。
齿轮组的老木匠蹲在传动端,两手捧著最后一个驱动齿轮,小心翼翼往主轴上套。
咔嗒一声,卡进了榫位。
“齿轮到位,试转!”
两个匠人站上踏板,脚掌一前一后踩了下去,主轴跟著转了半圈。
木链条在槽里哗啦响了一声,刮板动了。
“再踩!”
连著踩了三下,主轴转了一圈半。
然后卡住了。
两人的腿绷直了,踏板纹丝不动,链条在槽里颤了一下,整台机器咯吱叫了一声。
老木匠脸色变了,一巴掌拍在旁边匠人的肩膀上。
“停!別使蛮力!”
两人从踏板上跳下来,木链条晃了两下安静了。
老木匠趴在地上,脸贴著齿轮咬合的缝隙看了半天。
“咬死了。”
三四个队长围过来,有人举著火把往齿轮上照。
“师父,齿槽是不是宽度不对?”
老木匠从腰间摸出那截標准量具,挨个插进驱动齿轮的十二个槽里。
不松不紧,全合格。
又测了被动齿轮,也全合格。
“都合格,没毛病。”
“那是木料受潮了?”
老木匠瞪了那人一眼。
“这松木从少府库里调来的,风乾了三年以上,比砖头还硬,受什么潮。”
旁边一个年轻匠人蹲下来看了两眼,嘟囔了一句。
“会不会是齿面刨的不够平,有毛刺掛住了?”
老木匠伸手在齿面上摸了一圈。
“光滑的跟鸡蛋壳一样,你来摸摸。”
年轻匠人摸了一下,確实光滑。
老木匠蹲回地上,满头大汗,两只手按在膝盖上。
他做了四十年木活,量具能测出来的毛病全查过了,单独拿起来每一个齿轮都没问题,合在一起就卡死。
脚步声从料堆那边传过来,踩著木屑发出沙沙声。
李苒从东侧走出来,手里拎著炭条,短髮上沾著锯末,脸上带著没睡醒的倦色。
“什么情况?”
老木匠抬头。
“李姑娘,齿轮咬死了,两个轮子单独测都没事,合到一起一上力就卡。”
李苒走到传动端蹲下来,从旁边匠人手里接过火把,凑近看齿轮的咬合面。
“每次卡在同一个位置?”
老木匠指了指主轴上的一道墨线记號。
“对,转到这里就过不去了。”
李苒的目光在那道墨线上停了两息。
她放下火把,右手握住驱动齿轮的边缘,慢慢往迴转了半圈。
转到墨线那个方位的时候,两个齿轮之间的间隙收窄了一截。
继续转过去,间隙恢復正常。
再转回来,又窄。
“把驱动轮卸下来。”
老木匠把齿轮从主轴上拔了下来递过去。
李苒单手举著齿轮竖起来,让火光从侧面照过去。
她盯著齿尖的轮廓线,右手慢慢转动齿轮。
转了一整圈。
她把齿轮搁在地上,从废料堆里捡了一截圆木棍,削尖一端插进齿轮中心孔,竖在地面上。
齿轮掛在尖端,她用指头推了一下。
齿轮转起来了,齿尖划著名圆弧。
圆弧不均匀。
一侧的齿尖离圆心远了一点,另一侧近了一点,肉眼能看出差別,但很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