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木匠凑过来盯著看了五六息,嘴巴慢慢张大了。
“中心孔歪了?”
“偏了大概三成分。”
李苒蹲下去,炭条在地面上飞快地画了一个示意图。
“中心孔偏了三成分,齿轮每转一圈,齿尖到轴心的距离跟著变。”
她在图上点了一个位置。
“转到这里的时候,齿尖比標准高度多了三成分,硬顶进对面齿轮的槽底,卡住。”
炭条又点了另一侧。
“转到这里的时候,齿尖矮了三成分,咬不紧,空转。”
老木匠的脸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。
“三成分……老汉用墨斗画了三遍线才钻的孔。”
“墨斗定的是平面位置,钻头进木头之后会沿著木纹偏移,三成分的偏差肉眼看不出来,你的墨线没有错,是钻孔的过程里跑了。”
李苒把炭条丟在地上,从腰间抽出隨身带的摺叠刀。
“重做来不及,我削齿尖补偿。”
她把齿轮搁在一块平木板上固定好,用炭条在偏高那一侧的三个齿尖上做了记號。
右手握刀贴著齿面往下削,木屑从刀刃下面捲起来落在板面上。
每削一刀就停下来,拿铜製圆规量齿尖高度。
削第三刀的时候,她的左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按住齿轮边缘防滑。
火光照在那只手上。
小指透明到了指根,无名指的指尖开始发虚,边缘的轮廓模糊了一圈,后面板面的木纹隱约可见。
老木匠看见了,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。
旁边几个队长也看见了,互相对了一眼,没人出声。
李苒的左手按在齿轮上一直没挪开,削到第五刀的时候,无名指传来一阵剧烈的酸痛,从指尖顺著手背往手腕方向躥。
她的手抖了一下,刀刃偏了半分。
李苒咬著牙把刀收回来,左手缩回口袋里停顿了几秒,等痛劲过去,又伸出来按住齿轮。
数刀之后,她停了。
把齿轮重新插上圆木棍转了一圈,齿尖划出的轨跡均匀了。
“装回去。”
老木匠接过齿轮套回主轴,两个匠人站上踏板。
“踩。”
脚掌踩下去,主轴转了一整圈,越过墨线標记。
没有卡。
连著踩了七八下,齿轮咬合声均匀有力,木链条在长槽里一格一格往前走,刮板跟著起伏。
老木匠耳朵贴在齿轮旁边听了一会儿,隨即直起身子。
“通了!”
空地上有人喊了声好,接著其他组也跟著叫起来,火把圈里一片嘈杂。
李苒收好摺叠刀,站起来的时候左膝打了个弯,整个人往右歪了一下,右手撑著支架才稳住。
靴底踩在碎木屑上的声响从空地北面传过来,节奏沉稳。
嬴政走进了火把圈。
他手负在身后,目光从转动的链条上移到传动端的齿轮削痕上,又移到靠著支架站著的李苒身上。
“修好了?”
“齿轮中心孔偏了三成分,削了齿尖做补偿。”
嬴政的目光在削痕上停了两息,然后看向老木匠。
“从明日起,所有齿轮中心孔钻完之后,必须上木棍转一圈查偏。”
蒙毅在暗处应了声。
嬴政转身往外走了两步,没回头。
“李苒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辰时样机下水,你今夜把自己手上的伤让夏无且看一眼。”
李苒靠在支架上没动。
“不用,不耽误干活。”
嬴政的背影消失在火把圈外的暗处。
空地上的欢呼声还在响,第一台龙骨水车的链条在火光下转著,刮板一片一片地翻过长槽的顶端。
李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。
无名指的指尖比一个时辰前又虚了一截,指甲盖的边缘已经看不清轮廓了。
她把手缩回口袋里,转身走回案面旁边,拿起炭条继续標註郑国渠的勘测数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