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地上锯木声还在响,匠人们各干各的,没人往这边看。
但五步之外的木板旁边,李苒握著炭条的右手停了。
炭条悬在纸面上方,纹丝不动。
扶苏的脸也变了。
他手里的锤子搁在水槽侧板上,眼睛看著阴嫚,嘴唇抿了一下。
阴嫚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,眼睛瞪得滚圆。
空地上的风从北面吹过来,卷著几片木屑从三个人中间飘过。
李苒慢慢转过头来。
她的目光从扶苏脸上扫到阴嫚脸上,又扫回扶苏脸上。
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扶苏手掌上的茧。
又看了看他的脸。
李苒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。
“长兄……?”
她重复了这两个字,声音依旧是那副清冷的语气,但却带著罕见的疑惑。
阴嫚的脸白了,手还捂著嘴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扶苏站了起来,手里的饼搁在水槽上面,脊背挺直了。
他没有否认,也没有解释。
李苒盯著他。
“长公子扶苏?”
扶苏点了一下头。
阴嫚的眼眶红了,嘴唇在手指后面颤著。
“李姑娘,对不起,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李苒没有看阴嫚,目光还在扶苏脸上。
她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前几天的所有细节。
一个自称父亲在朝中任职的年轻人,手掌上有种地留下的茧,被始皇帝派来给她打下手,干活不挑不拣不抱怨。
李苒把炭条搁在案面上,两手插进衝锋衣口袋里,偏过头看了一眼空地北面的暗处。
嬴政的身影没有出现在那里,但她知道他一直在附近。
“陛下把自己的长子丟到我的工地上搬木头削刮板,还不让说。”
李苒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,在陈述一件刚刚確认的事实。
扶苏站在水槽旁边,两手垂在身侧。
“是父皇让我来的,姑娘不必在意身份,该怎么安排还怎么安排。”
阴嫚在旁边急的眼泪都快掉了。
“李姑娘,长兄他真的没有偷懒,他昨天干了一整天。”
李苒的目光从扶苏身上移开,落在水槽侧板上他刚敲进去的那排木楔上。
楔子敲的很实,间距匀称,没有一个歪的。
她收回视线,看著扶苏的眼睛。
扶苏站在那里,脊背挺著,脸上晒的通红,嘴唇乾裂,手掌虎口上的血泡渗著水。
但他没有躲闪她的目光。
空地上的锯木声和凿眼声还在响,周围的匠人都在各自的工位上忙著,没有人注意到这边三个人之间的沉默。
李苒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转身走回案面,拿起炭条,继续標註图纸。
扶苏和阴嫚对视了一眼。
阴嫚的手从嘴上放下来,小声开口。
“她生气了吗?”
扶苏看著李苒的背影,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他弯腰从水槽上拿起那半块饼,塞回嘴里嚼了两口咽了下去,重新拿起锤子蹲回了工位。
阴嫚站在原地,看了看蹲著干活的扶苏,又看了看趴在案面上画图的李苒,手指攥著裙摆的边角,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。
李苒的声音从案面那边传过来,头也没抬。
“公主,粥凉了就不好喝了,帮我端过来。”
阴嫚愣了一下,连忙跑去食盒旁边端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