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辰时,日头刚从上林苑东面的树梢后面冒出来。
空地上的匠人刚换了班,夜班的人靠在料堆旁边啃饼,白班的人接过工具开始干活。
第一台龙骨水车的样机已经挪到了空地南侧的平地上,等著午后拉去渭水边试水。
扶苏蹲在样机旁边,左手扶著木楔,右手握著锤子,一下一下把固定用的木楔敲进槽板和支架之间的缝隙里。
他从昨天辰时干到现在,中间只歇了两个时辰,袖口卷到了肘弯以上,小臂上全是木屑和汗渍混在一起的灰白斑点。
脸上被太阳晒的发红,嘴唇乾裂了一道口子。
萧何从东侧的矮案后面站起来,拎著一只布包走过来。
“吃点东西再干。”
扶苏接过布包打开,里面是两块饼和一碟咸菜。
“多谢先生。”
萧何看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,又收了回去。
他在沛县管了十一年的帐,见人的本事比管帐还厉害。
这个自称父亲在朝中任职的年轻人,举手投足间带著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既有干粗活的利索劲儿,又有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矜贵。
萧何没有追问,转身走回矮案继续清点物料。
扶苏啃著饼,蹲在水槽旁边看了一眼远处木板前面正趴著改图的李苒。
她一整夜没睡,从齿轮修好之后就趴在案面上標註郑国渠的勘测数据。
经过一晚的时间,纸已经铺了一地。
突然,脚步声从空地西面的石板路上传过来。
阴嫚提著漆木食盒从甬道拐角转出来,身后跟著一个宫女。
她穿著一件鹅黄色的窄袖衫,腰间束著素色绢带,头髮挽了个简单的髻,没戴任何首饰。
手里除了食盒,还夹著一叠纸。
花笺。
阴嫚走进空地的时候,四下扫了一圈,先看见了木板前面趴著的李苒。
“李姑娘。”
李苒头也没抬,炭条在纸面上没停。
“放那儿。”
阴嫚把食盒搁在案面旁边的空位上,花笺放在食盒边上。
“热粥和肉脯,父皇让我务必看著姑娘把粥喝了。”
李苒应了一声,手里的活没停。
阴嫚在旁边站了一会儿,目光从李苒身上移开,往空地四周转了一圈。
然后她看见了扶苏。
她的大哥蹲在水槽旁边,嘴里咬著半块饼,右手握著锤子,左手扶著木楔,脸上被晒的通红,袖口卷的老高,小臂上全是灰白斑点。
他身上那件素色常服的前襟沾了木屑和汗渍,膝盖上磨出了两个浅色的印子。
阴嫚的脚步不自觉地往那边走了几步。
扶苏正低著头敲木楔,没注意到她。
阴嫚走到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站住了,看著他额头上渗出的汗珠顺著鬢角往下淌,看著他手掌虎口上磨出的血泡。
嘴巴张了一下。
她想叫他。
在咸阳宫里,她每天都能见到他,喊一声长兄是最平常不过的事。
但此刻他蹲在工地上干粗活,周围全是匠人和亲兵,没有人知道他是谁。
阴嫚忍住了。
她转身想走回李苒那边,脚下踩到了一截滚在地上的圆木棍,身体往前倾了一下。
扶苏抬头看见了她。
两人对视了一息。
扶苏的嘴巴还咬著半块饼,愣了一下,把饼从嘴里拿出来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阴嫚看著他脸上的灰和汗,嘴唇乾裂的口子,卷到肘弯的袖口,还有虎口上那个渗著血水的泡。
她没忍住。
“长兄,你的手怎么磨成这样了?”
两个字出口的瞬间,阴嫚的脸色就变了。
长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