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父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被嬴政的目光截住了。
扶苏合上嘴,低下头继续量深度。
李苒在渠壁上標完了最后一道深度线,直起腰来活动脖子。
她的左膝又打了个弯,整个人往右歪了一下,右手撑著渠壁才稳住。
站稳之后她往渠岸方向看了一眼。
看见了嬴政。
两人的目光隔著一丈多高的渠壁碰在一起。
李苒没有打招呼,也没有行礼。
她偏过头对扶苏说了一句话。
“南端还没量,去量一下。”
扶苏扛著竹竿跑了。
李苒从渠底沿著踏脚的泥阶爬了上来,但因淤泥粘稠的缘故,她在最后一个泥阶上摔了一下。
嬴政伸出手。
李苒没握。
她自己撑著渠岸的石头翻了上来,在岸顶站定,拍了拍膝盖上的泥。
“陛下来看什么?”
嬴政收回手。
“看你是不是还活著。”
李苒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。
“活著,还能干。”
嬴政的目光落在她已经空荡荡的左膀上,看了一眼。
“三天够不够?”
李苒转身看著渠底正在扩大的坑。
“第一座沉沙池的定位跟放线今天能完,明天开挖基坑,后天打防渗层底模。”
她的声音有些乾涩。
“七座池子不可能同时开工,按工段分批上,我把前三座的详图交给萧何之后,他能接手调度。”
嬴政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。
前三座她盯,后四座她盯不了了。
“剩下的四座谁来管技术?”
李苒从內袋里掏出一叠纸,递给嬴政。
嬴政接过去翻了两页。
不是图纸,是操作手册。
每一道工序的步骤,用的什么材料,尺寸精確到寸,注意事项列了七八条。
字跡歪歪扭扭的,显然是在写的时候耗费了不小的力气。
“这个手册发给各工段的监工,照著干就行。”
李苒的声音没有起伏。
“不需要我在现场。”
嬴政把手册收好,揣进怀里。
渠底传来扶苏的声音。
“南端竿入三尺四,淤泥层两尺七,比北端厚了三寸。”
李苒偏头往渠底看了一眼。
“厚三寸就多挖三寸,防渗层底標高不变。”
她转回头,目光落在嬴政脸上。
两人站在渠岸上,身前是一片厚厚的淤泥,身后是上千个正在挖渠的人。
风从渭水方向吹过来,经过淤泥地后,变得有些臭味。
“陛下,回去吧。”
嬴政看著她。
“你的药今天喝了没有?”
李苒转身往渠底的方向走。
“喝了。”
李苒的脚步没有停。
她的背影消失在渠岸的边沿底下,空荡荡的左袖管被风捲起来,在日光里晃了一下。
嬴政站在岸顶,看著李苒的背影消失。
他知道,她並没有喝。
远处的渠道上,挖掘声和倒泥声响成一片。
嬴政转身走向拴在路边的马。
翻身上马之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渠底的方向。
李苒已经蹲回了麻绳接口处。
嬴政上了马,拨转马头往咸阳方向走。
走了三十步,他开口。
“蒙毅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传朕口諭,淮阴那边的事,催一催赵安。”
蒙毅骑在马上应了一声。
“韩信的密报几天了?”
“最近一封是五天前的,赵安说那少年还在城中游荡,偶尔去河边钓鱼。”
嬴政的目光望著前方的驰道。
“告诉赵安,时候到了,把人叫来咸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