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塞外刮过来,卷著满天的粗沙。
上郡大营扎在长城內侧五里的缓坡上,营帐连绵十余里,驻军三十万。
章邯牵著马从驰道尽头走来时,营门口的守卒远远便瞧见了。
一个人,一匹马,马背上驮著包袱,包袱不大,塞的鼓鼓囊囊。
人穿著新领的偏將甲冑。
守卒横过长戈拦住去路。
“你是何人?”
章邯解下腰间兵符,递过去。
兵符虎形,半面刻著调兵令文。
守卒翻来覆去看了几眼,又抬头打量一番。
新甲冑,没一点磨损,铜片上连道划痕都没有。
这种甲冑只有刚领出来时才是这副模样。
“偏將?”守卒语气恭敬了些。
“咸阳调来的。”章邯把兵符收回腰间。
“蒙將军在营中吗?”
守卒转头朝营內喊了一嗓子,值哨的伍长跑过来,又核对一遍兵符,领著章邯往中军大帐走。
走到半道,消息早传开了。
中军大帐前方的空地上,七八个人杵在那儿。
有人抱著臂,有人叉著腰,没人脸上带著欢迎的表情。
站在最前头那人,二十五六岁,身量比章邯高出半个头,肩膀宽厚结实无比。
腰间掛著裨將印。
王离。
通武侯王賁的儿子,王翦的孙子,手底下管著五万兵。
王离的目光从章邯脚底扫到头顶,在那身新甲冑上顿了片刻。
“新来的?”
章邯在几步外站定。
“上郡报到,任北军偏將,我叫章邯。”
王离嘴角往旁边歪了歪。
“之前干什么的?”
“少府司空属官。”
王离身后有人发出一声嗤笑。
王离没笑。
这人往前跨出一步,视线顺著章邯的甲冑往下刮。
手伸过去,用力敲了敲章邯胸口的铜片。
“哟,新的。”王离收回手。
“甲片上连道刀痕都没有,少府修坟的竟然也配掛偏將印了!”
章邯没后退,也没还嘴。
两手垂在身侧。
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。
“蒙將军在帐中吗?”
王离死死盯著对面看了好一会儿。
章邯没避开视线,也没迎上去,光是站在那儿等著。
王离转身朝帐內迈了两步,偏过头丟下话。
“进去吧,蒙將军刚巡完北段回来。”
中军大帐的厚帘被掀开。
蒙恬坐在帅案后,手里握著笔,面前摊著北疆各段的防务匯报。
男人四十出头,颧骨上有道旧疤,从左眼角一直延到鬢边,据说是十年前跟匈奴对阵时被弓弩擦的。
章邯进帐行了军礼,便从怀中掏出竹筒递给蒙恬。
“末將章邯,奉陛下手令前来上郡。”
蒙恬接过竹筒,拧开蜡封,抽出纸条。
纸条很短。
章邯是朕派去的偏將,到任之后一切按军中规矩来,不必特殊对待。
蒙恬把纸条看了两遍,折好搁在案面上。
抬眼打量章邯。
目光停在来人的肩膀和手臂上。
“之前干什么的?”
“少府司空属官,管工程营建,修驰道,修陵,修水渠。”
蒙恬目光发沉。
“打过仗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帐內瞬间安静。
帘外的风把帐篷顶吹的呼呼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