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亮平是在一个晴天的上午到达汉东的。
京州的冬天很少有晴天,但那天太阳出奇地好,从东边的天际线上爬起来,把整座城市照得亮堂堂的,像一块被擦乾净的、正在发光的旧铜板。
他从高铁上下来,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大衣,手里拎著一个老式的公文包,没有拉杆箱,没有秘书,没有隨行人员。
他站在月台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冷空气灌进肺里,辛辣的,冰凉的,像喝了一大口冰水。
他眯起眼睛,看著京州灰蓝色的天空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不是一个笑容,是一个猎人在嗅到猎物气息时,身体本能的、极其短暂的兴奋。
“汉东,我来了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月
台上没有人听到,但他不需要有人听到。
他要让整个汉东听到。
不是用嘴,是用手。
用他查过的那些案子,用他送进监狱的那些贪官,用他在最高检反贪总局打出来的那块金字招牌。
来接站的是省检察院办公室主任,姓赵,四十出头,圆脸,戴眼镜,笑起来像个弥勒佛。
他站在出站口,举著一张a4纸,纸上列印著“侯亮平”三个字,字体是宋体,加粗,居中。
他看到侯亮平从出站口走出来,眼睛一亮,快步迎上去,双手握住侯亮平的手,上下摇了摇。
“侯局长,欢迎欢迎!一路辛苦!”
赵主任的声音很大,大到周围的人都转过头来看。
侯亮平被他的热情弄得有些不自在,抽回手,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不辛苦。”
赵主任也不在意,笑著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,引著他往停车场走。
车是一辆黑色的帕萨特,不是奥迪,不是奔驰,是省检察院的公务用车,车牌號是汉o打头的。
侯亮平坐在后座,看著窗外的京州。
这座城市他来过,但不是以反贪局局长的身份。
那时候他是最高检的侦查处处长,来汉东办一个案子,住了三天,走了。
那三天里他看到了很多东西——高小琴的山水集团,祁同伟的公安厅,高育良的政法委,还有那些在这张网上织来织去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、分不清谁是官谁是商的人。
那时候他就想,这个地方,迟早要来。
不是他来,也会有別人来。
与其让別人来,不如他来。
因为他自信,他是最锋利的那把刀。
省检察院的大楼在京州老城区和新城区的交界处,不高,八层,灰白色的外墙,方方正正的,像一块被切了太多刀、已经看不出原来形状的豆腐。
大楼门口掛著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——“汉东省人民检察院”。
字是楷体的,庄重,严肃,带著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气场。
侯亮平站在大楼门口,抬起头,看著那块牌子,看了几秒,然后推门走了进去。
报到的手续很简单。
组织部的调令,最高检的介绍信,省检察院的任职通知。
三份文件,三个公章,侯亮平的职务从“最高检侦查处处长”变成了“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污贿赂局局长”。
不是升迁,是平调。
但从京城到地方,从最高检到省检,这一步,是往下走的。
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这一步。
他的妻子钟小艾不理解,他的岳父钟主任不理解,他在最高检的老领导不理解。
所有人都说,你在最高检待得好好的,为什么要去汉东那个烂泥潭?
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。
不是没有答案,是答案太长了,长到说不完,长到说出来別人也不信。
他只能说一句:“汉东的腐败分子,需要有人去抓。”
不是別人抓不了,是他觉得自己抓得最好。
上任的第三天,侯亮平开了第一次全局大会。
会场在省检察院的多功能厅,不大,能坐一百来號人。
反贪局的全部干警都到了,从副局长到普通科员,从老资格的侦查员到刚入职的年轻人。
侯亮平站在讲台上,没有讲稿,没有ppt,没有任何辅助工具。
他穿著一件白衬衫,袖子卷到小臂,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,看起来不像一个局长,更像一个刚从案发现场回来的刑警。
“同志们,我叫侯亮平,从最高检调过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