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汉东之前,我在反贪总局干了八年,办过一些案子。
那些案子的卷宗你们可能看过,也可能没看过。
不重要,重要的是,我来汉东,只做一件事——反腐。”
台下安静了。
不是那种认真听讲的安静,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的、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的、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、让人后背发凉的安静。
侯亮平的声音在多功能厅里迴荡著,不紧不慢,像一把被慢慢磨礪的刀。
“汉东的问题,不用我多说,你们比我清楚。
赵立春、赵瑞龙父子在汉东经营了二十多年,山水集团、高小琴、祁同伟、高育良,这些人织了一张网。
网很大,很密,很结实。
但网再大,也有漏网之鱼。
我们要做的,就是把那些漏网之鱼捞出来,顺著它们找到网的结点,然后一刀一刀地砍。
砍到网碎,砍到鱼死,砍到汉东的水清了。”
没有人鼓掌。
不是不想鼓掌,是不敢。
侯亮平的每一句话都在点名,点了山水集团的名,点了高小琴的名,点了祁同伟的名,点了高育良的名。
这些名字在汉东的官场和商界,每一个都是雷,每一个都碰不得。
侯亮平在台上一个个地点,像是在排雷,又像是在点炮。
排雷还是点炮,取决於雷下面有没有炸药。
有炸药,他就是排雷;没有炸药,他就是点炮。
炸药有没有,他不知道。
但他不怕。
他是侯亮平,他是最高检派来的,他是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的局长。
他有这个权力,也有这个胆量。
散会之后,侯亮平没有回办公室,直接去了省检察院的档案室。
他要调大风厂的案卷。
不是大风厂的股权纠纷案,是蔡成功举报山水集团行贿的案子。
蔡成功在把股权抵押给山水集团之前,曾经向省检察院举报过高小琴,举报山水集团通过行贿手段获取政府项目。
这份举报材料被压下来了,压了快两年。
侯亮平要看,看是谁压的,看为什么压的,看压这份材料的人和高小琴是什么关係。
档案室的保管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,姓王,头髮花白,戴著老花镜,坐在一堆落了灰的案卷中间。
侯亮平把调档函递给她,她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侯亮平,然后低下头,在电脑上敲了几下。
敲完之后她抬起头,说了一句让侯亮平眉头皱起的话:“侯局长,这份案卷,不在我们档案室。”
侯亮平问在哪里。
王阿姨摘下老花镜,看著他的眼睛,那目光里有东西,不是害怕,是一种更接近於“提醒”的东西。
“侯局长,这份案卷,两年前就被调走了。调档人是省政法委,经办人是高育良书记的秘书。调走之后,再也没有还回来。”
侯亮平站在档案室门口,手插在裤兜里,看著那排密密麻麻的、像战士一样立在架子上的灰色档案盒,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。
省政法委,高育良,案子被高育良压了。
不是意外,是高小琴让高育良压的。
高育良帮高小琴压了案子,高小琴帮高育良——他不知道高小琴帮高育良做了什么,但他会查到的。
侯亮平转身走出档案室,走廊很长,灯光是冷白色的,照得地面发亮,像一面结了冰的河。
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,发出嗒嗒嗒的声音,像一把正在敲击的锤子。
高育良,政法委书记。
祁同伟,公安厅厅长。
高小琴,山水集团董事长。
赵瑞龙,赵家帮的太子爷。
这些名字在他的脑海里旋转著,像一颗颗被扔进搅拌机里的石头。
他要把这些石头筛出来,一颗一颗地摆在桌面上。
谁是人,谁是鬼,谁清白,谁腐败。
他要让汉东的阳光,照进每一个角落。而他侯亮平,就是那束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