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沙的春天来得比北方早。二月的风已经不那么刺骨了,湘江边的柳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。明公子家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没有动静,光禿禿的枝丫在阳光下投下交错的影子。
门铃响了。徐夫人放下手里的毛线,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门外站著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穿著一件半旧的灰色中山装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,手里提著一只旧皮箱。他的脸上有风霜的痕跡,眼角的皱纹很深,但眼睛还算亮。头髮黑中带白,梳得整整齐齐。
“明太太,我是沈醉。”
徐夫人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沈先生,快请进。小明在书房,我去叫他。”
明公子从书房出来,手里还拿著一份报纸。他看到沈醉,愣了一瞬,然后笑著迎上去,伸出手。“沈兄,好久不见。上次见面还是在……在哪儿来著?”
沈醉握住他的手。“在南京。一九四六年,戴老板的追悼会上。你穿军装,我穿中山装。你站在前排,我站在后排。”
明公子想起来了,点头。“对,对。那时候你还在保密局。来,坐。”
三人在客厅坐下。徐夫人倒了茶,放在茶几上,又端来一碟瓜子、一碟花生。沈醉打量屋子——不大,但收拾得整洁。墙上掛著一幅字,写的是“寧静致远”,顏体,笔力很足。茶几上摊著当天的《香港商报》,翻到连载版,正是《保密局的枪声》,但时间已经是七天前的了。
沈醉拿起报纸,翻了翻,笑了笑:“你也看沈逸川的小说?”
明公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:“你们保密局这二沈,一个写小说,差点將钱將军给气死;一个写《军统秘闻》,把毛人凤搞下了台。真是佩服你们。沈逸川写《新月公主》,钱將军气得要告他;你写《军统秘闻》,毛人凤直接下了台。你们两个,一个是文攻,一个是武嚇。保密局没输给共產党,输给了你们两个姓沈的。”
沈醉摇了摇头。“过奖了。我那个不算什么,只是把知道的事写出来。沈逸川是真有本事,写小说能写到美国去。我在白公馆的时候,每天追他的连载,《潜伏》《悬崖》《偽装者》,一期不落。他的脑子不知道是怎么长的,怎么能想出那么多故事。”
徐夫人在旁边插嘴,语气真诚:“沈先生,恭喜你重获自由。我们听说了,你在白公馆写了不少东西,上面很重视。能出来就是好事,以后慢慢来。”
沈醉苦笑:“自由是自由了,但前路茫茫,还不知道能做什么。政协文史资料馆给我安排了工作,写回忆录。但写完了呢?不知道。”
明公子说:“別急。你在军统、保密局呆了多少年,知道的事情多,认识的人也多。对了,我夫人认识不少姐妹,帮你介绍一个。你前妻在香港听说你被枪毙了,已经改嫁了。你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。你才四十,还年轻。找个伴,日子好过些。”
徐夫人接话,语气爽快:“包在我身上了。我认识好几个知书达理的,家世清白。有教书的,有做医生的,还有在政府上班的。你想要什么样的,我给你留意。”
沈醉摆了摆手,声音低了下来:“还是先別介绍了。谁知道以后如何呢?我听说穆晚秋那两个小伙伴——陆恩铭和陈克,前一段时间都给抓起来了。他们可是跟国民党蒋介石一直作对的,都被抓了。我不確定我的事情会不会还有反覆。万一哪天又被关进去,连累人家姑娘,罪过大了。”
明公子沉默了一会儿,端起茶杯又放下。他看著沈醉,目光认真。
“你的事跟他们不一样。你写的《军统秘闻》在香港、台湾销路很好,很多人都喜欢看。你在白公馆写的那些材料,上面觉得有用。你已经成了战犯改造的一个標杆了。不会隨便动你。你是起义將领,不是战俘。你在云南起义是有功的。虽然你后来又跟李弥搞到一起,但上面说了,没有实质行动,不追究。你的案子已经结了。”
沈醉苦笑:“还是別成標杆了。我大儿子在台湾,现在不知道过得什么日子呢。他在空军服役,开飞机的。万一哪天两岸打起来,他怎么办?他要是被派来炸大陆,他是投诚还是投弹?我连封信都不敢写。写了,害他;不写,想他。你说我这算什么標杆?”
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墙上的钟在走,滴答滴答的。
明公子换了个话题。“別说你的事了。今天我在办公室听到一个消息——沈逸川他们一家六口都入了美国国籍,居然是副总统尼克森给主持的仪式。你说稀奇不稀奇?一个写小说的,入个美国国籍,副总统亲自出马。这排面,比当年蒋介石接见他还大。沈逸川一个写小说的,凭什么让尼克森给他主持?”
徐夫人笑了,笑得前仰后合:“他们这一家子真是乐子人。一个前妻、一个现夫人,前妻生的三个子女居然跟新夫人关係更好。穆晚秋真是一个失败的母亲。自己的孩子不跟自己亲,反倒跟方若云亲。你说她这妈当的,丟不丟人?”
明公子也笑了:“谁说不是呢?但穆晚秋也是没办法,她以前的身份,不能带孩子。她那个身份,今天在香港,明天可能就要跑路。带著孩子不方便。方若云天天在家里照顾孩子,洗衣做饭接送上学,孩子当然跟她亲。克己才几岁,从记事起就是方若云在带。怀瑾是女孩子,敏感,谁对她好她跟谁亲。念祖大一些,懂事了,但他也知道方若云不容易。孩子的心,是最诚实的。”
沈醉放下报纸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水有些烫,他吹了吹,慢慢咽下去。他放下杯子,语气平静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
“但她可是一个成功的特工。潜伏在沈逸川身边快二十年才暴露。你们想想,我在军统查了她半年,什么都没查出来。她嫁了人,生了三个孩子,身份都没暴露。每天跟沈逸川睡在一张床上,跟保密局的人打交道,跟军统旧部吃饭喝茶。心里装著秘密,脸上不露痕跡。这要不是后来被那个英国人给认出了她就是杀死自己父亲的凶手,谁也不知道穆晚秋就是林婉清。这样的特工,放在当年,戴老板得当宝贝供著。毛人凤要是早知道,也不会让她跑掉。”
三个人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笑声在客厅里迴荡,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,落在茶几上,照在《保密局的枪声》连载版上。
徐夫人站起来,拍了拍围裙:“沈先生,你吃辣不?我们湖南菜,不放辣椒不会做。”
沈醉笑了。“吃。在云南待过,早就练出来了。”
徐夫人缩回头,厨房里又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。
沈醉压低声音,凑近了一些。“明兄,你说沈逸川那本被封杀的小说,到底写了什么?香港那边传得神乎其神,有的说是写了美国机密,有的说是写了苏联內幕,还有人说是写了教皇的丑事。到底是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