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过后,夏雨如瀑。
钱舜风又读了一上午书,这才撑伞去县衙。
过了一堂,只见二堂里摆了三桌,前方站著绿袍三员、文士四位。
“我自知这两年多来,先有试院又有治河,还有城垣启筑……”
四个文士面前居中的那个徐旻员兀自诚恳说著,钱舜风身边的人喊道:“东翁,钱氏钱养正应邀赴宴!”
眾人顿时透过雨帘望来。
还未等他走进,四个文士纷纷向前。
“竟是养正来了!”
“钱家今日竟让你来,莫非令兄……”
钱舜风走到檐下,先收伞理衣,再对四个文士当中最老的那个躬身行礼:“恩师!”
方楷点了点头。
钱舜风隨后先感谢伴他而来的那个:“有劳方师爷亲迎。学生舜风拜见县尊、何县丞、冯主簿。”
看他一一与眾人见礼,徐旻不由得前去扶他站直:“养正身膺本县文教之望,秋闈只有月余了,令兄怎让养正分心杂务,还冒雨前来?”
徐旻凝视著这个钱舜风,只听他谦和地说道:“闭门苦读多日,本已静极思动。又突降暴雨,学生离得近,这才代二哥前来。学生今科只是头回大比,文教之望哪担得起?正好多向县尊请益。”
“谁不知养正前年力夺小三元,再进京学於名师?我去年在国子监,就没少听闻养正大名,请益二字休要提起!”
“县尊过谦了。学生不过一时侥倖,还盼县尊不吝赐教。”
容貌又苍老了一些的方楷看徐旻在钱舜风面前如临大敌,心里並不觉得奇怪。
在咸寧县,当年声势无二的王家因图谋钱家,最终衰败。
而汪祥则从中获益,先修成试院,又破获放火烧城大案。携治河之功、启动修城之德,今年初竟一举被拔擢升迁为武昌府同知。
对於贡监出身又已年迈的人来说,汪祥算是一步到达仕途顶点了。
即便只是正五品的一府同知,监生出身能晋升到此职的亦屈指可数。
汪祥能径直超擢为同知,头上简直明白写著“朝中有人”。
接替汪祥任职咸寧知县的徐旻仍然是个监生出身,但他起点又稍微高一点。
他是贡监直接授职知县,这是贡监当中最优秀的那一批。
徐旻来之前,自然得想方设法打探咸寧县情况。
目前的咸寧县乃至武昌府、湖广,又有几人不知钱舜风?
王家衰败、汪祥高升,钱舜风在其中所起的作用,徐旻怎会还不清楚?
如今徐旻一来,就举步维艰。
雨仍在下,县衙气氛却很是尷尬,因为他的师爷隨后仅仅只再迎来一人而已。
徐旻脸色有些难看:“商议济边粮一事而已。何县丞,就只这六家来吗?”
县丞何淳訕訕道:“堂尊,许是雨大,路上耽搁了。”
“……也罢,那就边吃边等吧。”
说罢要请钱舜风坐主宾位,钱舜风自然把方楷请了过去坐在主宾位置。
徐旻又让何淳坐在下首主陪,这有些不满何淳的意思。
其他乡绅连称不好,何淳却笑容满面,毫不在意地坐在了下首说道:“今日县里有求於诸位,我如何做不得主陪?诸位都是乡望耆老,快快入座!”
其余眾人这才入座。
菜餚不断传来时,徐旻长嘆一口气:“还未入秋,已经多事。这样大的雨天,诸位准时到来也是信人,不枉何县丞连日奔走。县里已是捉襟见肘,诸位莫要嫌弃酒菜不好。”
钱舜风不由看了一眼何淳,难道徐旻这几日去拜访的另外几家都没来?
“先吃,先吃。”师爷方敏陪著笑招呼,“自到任后,东翁劝农理讼,督修城垣,还未有閒暇与各位乡望耆老多见就遇到这些难事。今日只当是东翁新到,体察县情。”
说罢先夸讚起钱舜风才名远播,又因此一一点到各家有名望有成就的尊长、正闯科途的俊才、进学有望的后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