佗城多庙宇,香火参差不齐,鲜有荒废者。
这些散落在城中各处的小庙,往往都坐著一名或两名来自莲山寺的医僧,负责照看周遭的居民,解决那些简单的小病,既是为了免去病者爬向山顶的辛苦,亦是儘可能地让寺里多腾出几张病床,好让真正麻烦的病患得以入住。
是以夜深时分,佗城仍在明亮著的灯火,往往来自这些小庙。
林彻静静看著远处正在忙碌接待病患的医僧,沉默片刻后,转身走进那间乌灯黑火的破庙。
月色黯然,破庙无灯。
庙中幽黑如墨。
这无法阻挡林彻的目光,他踏过那道被岁月腐蚀的门槛,望著那尊布满蛛网的木作佛像,心情越发平静。
就连那道幽幽响起的声音也未能为他带来波澜。
“你居然还敢来见我。”
林彻说道:“若能不见,最好不见,但如今只能来见。”
庙中没有第二道身影出现,远方的灯火也许是被墙壁给拦下,场间唯有如墨漆板的浓鬱黑暗,伸手不见五指。
“我不是照元,你要指望我帮你,还是儘早离去吧。”
那道声音再次传来,带著毫不掩饰的冷淡味道。
林彻说道:“不是帮助,是交易。”
庙中一片安静。
那道声音没有给出任何的回应。
然而这种沉默比起拒绝,更像是一种讥讽或者嘲弄。
林彻神情不变。
他看著那尊佛像,认真说道:“总该聊一聊。”
“聊一聊吗?也好。”
那声音缓缓响起,带著自嘲意味:“我的確也该好奇,在我快要魂飞魄散的当下,你还能怎么让我不高兴。”
林彻想了想,说道:“前些天我去过城外一趟,途中偶遇故鬼,閒聊数句,他们没有像你这样耿耿於怀到今天。”
话音落时,忽有风来。
夜风穿堂而过,吹起衣衫猎猎作响,仿佛浪涛。
“我凭什么不能耿耿於怀到今天?”
那声音冷声喝道:“都没多久好活了,你还要说服我的那些老朋友把坟迁出佗城搬到荒原,日日夜夜与风沙为伴,他们愿意牺牲,不代表所有人都愿意!”
林彻没有说话,看著那道在黑暗中缓缓浮现出来的虚影。
虚影高瘦,身著黑衣僧袍,若非眉目间那一抹独特的恣意,容貌只是寻常。
当年此僧未能成为莲山寺住持,留下半步之遥,其中最关键的原因正是他不愿死守戒律。
黑衣僧心绪渐静,看著林彻,自嘲说道:“到底还是让你把我气到了。”
林彻说道:“是因为你在意太多。”
黑衣僧冷冷地看了他一眼,说道:“但我不在乎这佗城的死活。”
“你活著的时候在乎。”
“所以我死有六百年。”
林彻不再多言,很自然地换了个话头:“冥府的鬼自何处来?”
黑衣僧闻言挑眉,反问道:“这些年你在中州做过什么?”
这显然是一问换一问的意思。
“寻幽访胜,交朋结友,以及修行。”
“冥府鬼自冥府来,路在佗城。”
林彻心想果然如此。
黑衣僧忽然飘起,於佛像肩膀施施然落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