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挑定了御兽,便准时来上课。七日一堂,一堂都不许缺。”
“半年之內,能让你的御兽进化的,便算正式进了我潜鳞书院的门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进化的快慢,定你的名次。”
说到这儿,他那双不大的眼睛里,似是掠过了一丝极淡的东西。
“不过,若是有人能让自家的兽,进化出【无惧蚁】之外的、別的进化体……那便不必论什么快慢了。”
“直接,空降头名。”
“若是这样的有好几个,再依著快慢,往下排。”
他的声音重新平了下来,像是在念一份早已烂熟於心的章程。
“头十名的,跳级。按入学第二年的待遇算,並进老生的班里头去。”
“可提早学御兽禁术。往后每年的束脩,减半。”
.....
罗影立在台下,静静地听著。
听到最后那四个字,他的心,没来由地,重重一沉。
束脩减半。
他几乎是下意识地,就在心里头,把这笔帐,一文一文地算了起来。
减了半,那每年的束脩,便只要三两。
不再是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六两了。
罗家一年的进项,拢共也就三四两银。
从前那六两束脩,是要拿掉一头老牛半条命,才凑得齐的天堑。
可若是只要三两……
虽说一年的进项也存不下几个,可那道缺口,到底是窄了一半。
罗影的喉咙,动了一下。
他想起了家里。
想起那头额头上裹著粗棉布、安安静静趴在牛棚里养伤的老黑。
想起他爹弯著那条伤腰、坐在独轮车上、一根接一根抽著旱菸的模样。
想起他大哥,这会子怕是正陪著笑脸,去张乡老家,租那头【黑水牛】,好把误了的秋播补上。
一年三两,和一年六两。
於旁的世家子,许是连个零头都算不上。
可於罗家,那是实打实的,能让他爹的腰,能让他大哥的肩膀,鬆快一些的分量。
而且……
罗影的心跳,又快了几分。
跳级。
按入学两年算。
这便是说,头一年那些个血脉分类、属性克制的基础课,他不必再花六两银去重念一遍了。
这一年的六两,省了。
来年那一年的束脩,又减了半,从六两变作三两,又省下三两。
里外里这么一算……
两年下来,本要十二两,如今只须三两。
省下的,足足是九两银。
九两。
罗家辛辛苦苦攒上四五年,刨去一家老小的嚼用,也未必攒得出这个数。
罗影立在那儿,那双枯瘦的手,在身侧,悄悄攥紧了。
他没敢叫这点指望,在脸上露出半分。
可那点滚烫的东西,到底是从心口,一直烧到了眼眶。
若是……若真能搏个头十名回来。
他便能往家里捎个信。
信上不写他这六日是怎么饿晕过去的,不写这书院的门槛是怎样一道吃人的天堑。
只写一桩。
爹,大哥,往后这书,咱罗家,供得起了。
....
就在这渴望,在罗影心里头层层叠叠地漫上来的时候。
冯教习方才那一句话,忽然又在他耳边,清清楚楚地响了起来。
若是能让兽,进化出【无惧蚁】之外的、別的进化体,便不必论快慢,直接空降头名。
罗影的呼吸,几不可察地一滯。
这条规矩……
他要收服的那一只蚁。
那一只没有半分无畏之心、通往【无惧蚁】与【赴难勇蚁】的两根光柱都黯淡得几乎熄灭的蚁。
它这辈子,便是想进化成【无惧蚁】,也绝无可能。
它要走的,从头到尾,就是那一条旁人摸都摸不著的、別的路。
这岂不正是……
这个念头,像一道电光,在罗影心里头猛地一闪。
可也只是一闪。
罗影几乎是立时,便把这点心思,重重地压了下去。
他比谁都清楚。
名次也好,跳级也罢,束脩减半也好,那都是后头的事,是天边的云彩。
眼下他要做的,只有一桩。
先把那只蚁,稳稳噹噹地,收到手里。
別的,都得往后稍稍。
他垂下眼,敛去了眸子里那一闪而过的光,重新立得规规矩矩。
冯教习坐在石几后头,將这少年脸上那点强压下去的急切,看在了眼里。
他並不奇怪。
越是穷苦人家的孩子,听到那“束脩减半”四个字,眼里头烧起来的那股劲儿,便越足。
这他也见得多了。
只是这火烧得再旺,能不能熬到半年后兽进化的那一日,他这老头子,是半点都不敢替他们打这个包票的。
他没多说什么,只是抬了抬枯瘦的手,朝那一格一格还爬著兽的木柜,淡淡地努了努下巴。
声音慢悠悠的,听不出温度,却也並不冷。
“去吧。”
“挑一只御兽。”
“老夫为你施契约术,与它,缔结契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