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四十七年,九月二十三。
辰时將过,一骑快马从北门驰入,直奔县衙。
马上之人身穿皂衣,腰间悬著一块兗州府的腰牌,到了衙门口翻身下马,將一封盖著府衙关防的公文递进了门房。
门房不敢怠慢,立刻层层递上。
不到一盏茶的工夫,这份公文便递到了许元亨的值房。
“大老爷,”值堂衙役递上公文,躬身稟道,“兗州府递来的公文,加盖了通判余老爷的关防,说是急件。”
许元亨搁下笔,接过公文。
封套上赫然印著“兗州府通判余”的朱红关防,左下角还批著“即送滕县正堂许”几个字。
他不动声色地拆开封套,抽出內文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公文写得很短。
抬头是“兗州府通判余文渊为督查滕县新造帐册及辽餉事宜事”,正文不过百十字,但措辞却颇为讲究。
先说了“据报滕县后宅走水,帐册焚毁,合县交接未毕”,又说了“辽餉乃朝廷第一要务,征解不容迟误”,末了才道明来意:余文渊將於九月三十日亲临滕县,督查新造帐册进度及辽餉催征事宜。
许元亨看完,沉吟了片刻,对值堂衙役吩咐道:
“去请宋县丞过来一趟。”
不消片刻,宋士奎匆匆赶到,拱手道:
“不知大老爷相招,下官来迟了。”
“宋县丞请坐。”许元亨指了指案侧的椅子。
宋士奎坐了半个屁股,身子微微前倾,一副隨时听候吩咐的模样:
“大老爷唤下官来,不知有何示下?”
许元亨道:“余通判要来滕县巡查了。”
“哦?”宋士奎立刻做出一副关切的模样,“余通判要来?不知是因何公干?”
许元亨將公文往案上一搁,说道:
“余通判说,滕县后宅走水,帐册焚毁,府衙甚为关切。为免交接延误、辽餉催征受阻,他要亲自下来督查新造帐册及辽餉事宜。公文上说,九月三十日蒞临滕县。”
宋士奎心里早有了底,但面上仍是一派郑重,上前两步,双手捧起那份公文细细看过,隨后连连点头道:
“大老爷,余通判在兗州府分管粮马,正是咱们的顶头有司。他亲自下来督查,足见府衙对滕县帐册焚毁一事的重视。依下官看,这是好事。正好让余通判亲眼看看,咱们滕县虽说遭了火,可新造帐册的事半点没耽搁。余通判回去之后,也能在知府面前替大老爷美言几句。”
许元亨看了他一眼,似笑非笑道:
“宋县丞说的是。本官也正想著,既然余通判要来,那就把新造的帐册整理齐备,届时请他过目。辽餉催征的底册也备上一份,免得府里说咱们办事不力。”
宋士奎笑著回道:
“大老爷放心,户房那边日夜赶工,新帐册已经有了七八分眉目。下官回去就催郑经承,务必在余通判到滕县之前,把帐册誊清备好,绝不叫大老爷在上官面前失了体面。”
许元亨点头道:
“如此甚好。还有接待的事,余通判官秩六品,按规制,咱们须得在南门外三里亭设接官亭,备仪仗、轿马、酒席。宋县丞在滕县多年,这些迎来送往的规矩比本官熟,接待的事便由你全权安排。”
宋士奎拱手道:“下官遵命。定当办得妥妥帖帖,不叫余通判挑出半点毛病。”
许元亨微微一笑:“那就有劳宋县丞了。”
宋士奎又说了几句场面话,便拱手告退。
他出了值房,脸上的笑意便淡了几分,换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得色。
他快步回了自己的值房,关上门,提笔便写了一封简讯,封好之后叫来贴身心腹,低声吩咐道:
“快马送往滋阳,交给余通判亲启。九月三十,恭候大驾。事成之后,另有一份程仪奉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