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嘴角扯了扯,转身就想走,可周石头已经上前一步,锄头横在土埂上,挡住了下坡的路。
“来了就把话留清楚。”周石头盯著他,“谁指使你来的。”
“没人指使。”李二狗把脸一扭,“我就是隨口问问。”
唐书记冷笑了一声,烟还是没点。
“隨口问问,能问到苗圃里来?”他抬手指了指坡下,“回去告诉想传话的人,陈氏果业没圈地,只有章程。苗是给种的,不是给偷的。谁要真想学,明天来大队屋报名字。”
李二狗脸色一沉,知道今晚这口风没带起来,反倒把自己卡住了。他抬脚往后退,脚下的土一滑,差点踩到苗行边上。
周石头手一伸,直接把他肩膀一顶,硬生生推回了土坎外。
“再靠近一步试试。”
李二狗被顶得一个趔趄,脸彻底掛不住了,衝著坡下啐了一口,带著那两个人灰溜溜往黑里钻。走出去没多远,还回头看了一眼苗圃,眼神阴得发冷。
人走了,坡上安静下来。
风还在吹,草帘轻轻晃,苗行里那几株刚嫁接的苗被灯光照得发亮,细枝条虽然瘦,却稳稳站著。
周石头这才把锄头往地上一插,狠狠吐了口气。
“这狗日的,果不偷了,改想偷苗了。”
唐书记看著坡下那团黑影散开,沉默了片刻,才慢慢开口。
“他不是来偷苗。”
冯二婶抬头看他。
唐书记把烟杆在掌心里转了一下,声音低,却压得人心里发紧。
“他是来试人心的。果子能不能卖,苗能不能活,后头这条路值不值钱,他想先让村里人自己乱起来。”
何老蔫低头看著本子,手指在封皮上压得发白。
他忽然明白了,李二狗这次回来,不是衝著几颗果,是衝著以后那整条线来的。苗要是保不住,往后谁还信陈子云能把山里这摊事一直种下去。
这时,坡下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,远远的,像从县城方向绕过来。没过一会儿,陈子云就从车上跳了下来,袖口还沾著旧仓里的糖粉,脸上带著赶回来的疲色。
他先没问別的,径直走到苗圃边,蹲下看了看苗根,又伸手摸了摸草帘下的潮土,確认没被踩松,才慢慢站起来。
周石头嘴一张,刚想说今晚的事,陈子云已经抬头看向坡口那片黑下去的路。
“李二狗来过了?”
唐书记点点头。
陈子云没发火,也没骂,只把那截被风吹歪的竹钉重新压正,动作很稳。
他看著苗行,声音不高,却落得很实。
“他想偷果,是偷眼前钱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往坡下一扫。
“但现在偷苗,是偷以后。”
周石头听得脖子都绷紧了,冯二婶也没接话,只把草帘又往下压了一层。何老蔫把本子翻到新页,笔尖落下时,手稳得比前几天快多了。
唐雪这时也从县里赶了回来,怀里抱著县仓帐,另一只手还捏著一张空白章程纸。她看了苗圃一眼,没问为什么会闹这一出,只把章程纸放到灯下,轻轻压平。
“那就把规矩写清。”她说。
陈子云看向她,眼底那点刚压下去的冷意慢慢稳住了。
唐雪低头,在纸上写下几行字,字不大,却一笔一划都落得硬。
苗圃归苗圃,试验带归试验带,观察户归观察户,未登记不得进苗,不得私剪接穗,不得混货冒名。
写到最后,她抬起头,看向坡下那条通往村里的路。
“明天贴出去。”
夜更深时,苗圃边的灯灭了,只有那排苗还在风里轻轻晃。李二狗带来的那点阴气被夜风卷得很散,可人都知道,这事还没完。
周石头蹲在土埂上,低声骂了一句。
“这回盯上的不是树,是以后。”
陈子云站在苗圃前,手指压在新写好的章程上,声音平静。
“那就先把以后,种得让他们碰不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