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仓门口那块新牌子还掛著,风一过,红纸边角轻轻响。
陈子云把最后一摞回单塞进抽屉,抬手压了压帐本,转头看向门外那辆等著的班车。
苏青站在巷口,手里拎著包,没多说,只衝他扬了扬下巴,“车快开了,別磨蹭。”
沈玉兰把钥匙串收进腰间,站在后门边,目光扫过仓门、干品架、空箱堆,最后落到唐雪身上。
“县里这摊,我先守著。”
她说得乾脆,像在把一扇门重新閂紧。
邱建明也到了,手里还拿著两张新补的订单,笑著拍了拍陈子云肩膀,“隔壁县那边要真成了,记得先给我留条线,百货这头可等著你们补货。”
陈子云点头,没接这句玩笑,只把装样果的小纸包塞进唐雪手里。
“路上饿了先垫两口。”
唐雪接过纸包,顺手把印章、出仓副本和新帐本一起抱紧,指尖在封皮上压了一下。
她没问別的,只低声回了句,“县里都交给她们,真放心?”
班车在巷口按了两下喇叭,声音短,急,催得人心口一紧。
“不放心也得放心。”
陈子云拎起隨身包,里面只有两样最要紧的东西,现金和帐本。
他看了眼沈玉兰,又看了眼苏青,“人要是真想把盘子做大,就不能把所有鸡蛋都攥在一只手里。”
这话落下,苏青先笑了下,眼底却有点发热。
她懂,这不是甩手,是把县里的底盘先压稳,再往外开新的口子。
班车门一开,热气和柴油味一起涌出来。
陈子云先上车,回身接了唐雪一把。
车厢里座位不多,靠窗那排晃得最厉害,两人挨著坐下时,唐雪把帐本抱在膝上,肩头离他很近。
车一发动,路面就开始抖。
竹编座椅咯吱作响,车窗外的县城往后退,百货大楼、供销社、旧仓门口那块木牌,很快就挤成一条模糊的线。
唐雪把帐本往怀里压了压,免得被顛开页角。
陈子云伸手帮她按住,手背擦过她指节,很轻,却实实在在碰到了。
她没躲,只低头把那页新画好的分工表翻给他看。
“村里那头,周石头管坡,王木匠管箱,刘算盘管小帐,冯二婶管分拣,唐书记压章程。”
她顿了顿,又翻到县里那一页。
“县里这边,沈玉兰守仓,邱建明守柜檯,苏青跑消息,我管总帐和合同。”
陈子云看著那两页纸,嘴角动了下。
“这才像样。”
班车拐上山道,车身猛地一顛,唐雪肩膀往旁边一偏,陈子云抬手扶了她一下,又很快收回。
她耳根微热,没抬头,只把帐本边角压平。
“你刚才说得倒轻巧。”
“轻巧不了。”陈子云望著窗外,“县里稳了,才有胆往外走。隔壁县那片地要真合適,咱们就得再种一块新的根。”
唐雪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追问。
她知道他不是一时兴起,更不是嫌县里烦了想躲开。
这人是把每一步都算到了后头,算到货怎么出,钱怎么回,树怎么长,路怎么接。
车厢里有人高声聊天,也有人打盹,司机嘴里叼著烟,手上却稳,过弯时只轻轻带了一下方向。
走了小半天,县城彻底退到后头,路边开始见著成片的田,土路也更窄,坑更深。
唐雪抬头看了眼窗外,“这路比咱村里还顛。”
“顛才对。”陈子云说,“要是路都平,別人早把地占完了。”
她被他这句话逗得轻轻一笑,隨即又收住,低头把新村调查表翻出来。
这次去的地方叫河湾村,地不算富,坡却多,水路也绕,靠近山口,风一大,土就爱松。
陈子云一路上没閒著,先看坡,再看土色,碰上经过的田垄,还会下车站一站,抓一把土在手里捻开。
唐雪跟著记,村名,坡向,土粒,排水,哪块地风大,哪块地能留水,笔尖很快,页页都压得平整。
到河湾村口时,天已经偏了。
村口几棵老槐树站在土坡上,枝叶被风吹得往一边偏,远处几间土房散著,墙皮掉得厉害,院里有鸡有狗,路边还有半截泡烂的草绳。
这地方一眼看上去,就知道跟龙门乡不一样。
不是差得远,是陌生得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