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们走吧。”查尔斯接过亚瑟递来的手,借力站起身。柳枝在他头顶拂动,河面上鸭群划开粼粼细碎的倒影。
亚瑟的脚步很快,走三步便回头等一等查尔斯。
他像一条欢快的小河,不断倒出关於学院的见闻,关於某位教授的怪癖,关於图书馆里一本据说会自己翻页的古籍。
他们穿过一道拱门,卵石路变成了石板,两侧建筑的石灰岩墙面在斜阳中愈发温暖。
亚瑟在一条岔路口停下。
“我住那边,三楼。你的房间应该是后栋朝南那间,钥匙找舍监哈蒙德先生拿。”他顿了顿,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,目光里有一丝关切,“记得吃饭。数学靠的是脑子,不是饿肚子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“明天见!”
年轻人挥挥手,小跑著消失在拱门转角,声音像石子投入水面后散开的涟漪。
查尔斯独自站在暮色渐浓的庭院中,高处的石灰岩尖塔已染上淡紫与金的暮光。
他提起行李箱走向后栋,脚下石板路传来沉稳的回应,仿佛这座城市在用自己的方式说——欢迎。
他的宿舍是学院后栋一个朝南的狭小房间,舍监哈蒙德先生——一位举止一丝不苟的退伍军人——將黄铜钥匙交给他时,背书般念完了宵禁、热水和禁止事项的冗长清单。
查尔斯推开门。
房间很小,几乎只有贝克街阁楼的三分之二。一张窄床,一个衣柜,一张书桌,一把椅子,一个盥洗架。唯一的装饰是墙上一个朴素的木製十字架。
但有一整面墙都是窗户,此刻敞开著,让春日的阳光和草坪被修剪后的青涩气味涌入。
这是“他”曾经生活过的地方。
那个真正的,年轻的,或许对数学怀有某种天真热忱的查尔斯·c·凯普莱特,曾坐在这扇窗前蹙眉苦读,在这张窄床上陷入无梦的睡眠,在这块磨损的木地板上踱步思考某个困扰他的问题——
然后,病倒,债务像雪片般堆积,希望如烛火般熄灭,最终在这里,这具躯壳停止了呼吸,让位於他这个来自遥远未来的闯入者。
查尔斯放下手提箱,没有立即整理。
他站在窗前,看著草坪上几个年轻人在踢球,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。
这画面平和而具体,仿佛在告诉他:新的日子已在前方铺展。
他强迫自己转身面对那面镜子。
镜子里的人苍白,眼下有浓重的阴影,鬍鬚刮净了,头髮用水梳平,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。
他练习微笑,嘴角上扬,但眼睛里的疲惫难以掩饰。最后他放弃,只是努力挺直脊背——良好的姿態有助於呼吸。
然后他整理好衣领,拿起门钥匙,走出房间。
教授的房子在一条安静的小街,离学院不远。是一栋乔治亚风格的联排別墅,三层楼,红砖墙,白色窗框。门前有一个小花园,种著玫瑰和薰衣草,虽然还不是开花的季节。
查尔斯站在门外,深呼吸。肺部有些紧,但他控制住了。
他抬手敲门。
门开了,但开门的不是道奇森教授。
门里是一位年长的女管家,表情严肃,围裙洁白。
“凯普莱特先生?教授在书房等你。请跟我来。”
她带他穿过门厅。房子內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,但堆满了书——书在书架上,书在桌子上,书在椅子上,书在楼梯上。
书房在二楼,门开著。女管家敲门框。“教授,凯普莱特先生到了。”
“请他进来,格雷斯,请他进来。”
声音温和,略带高音,有一种独特的节奏感。
查尔斯走进书房,第一印象是:这不只是一个房间,这是一个宇宙的缩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