詹姆斯·莫里亚蒂未来会成为犯罪界的拿破崙,会成为福尔摩斯最危险的对手,会成为伦敦地下世界的幽灵首领。
但现在,在1881年的牛津,他只是一个年轻的数学教授,一个天才,一个可能有点苛刻的导师。
查尔斯明白这些,但他不能说。
“我为你写了推荐信。”道奇森教授无知无觉,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,蜡封上是学院的徽章,“也为你准备了一份莫里亚蒂最新论文的副本。
“他上个月刚发表的,我建议你读一读,在他见你之前。这会让他知道,你是认真的。”
他递过来信封和一本薄薄的小册子。查尔斯接过,感到纸张的质感,蜡封的微凸。
“教授……”他开口,但不知道还能说什么。
感谢太轻,承诺太重。
道奇森教授笑了,“记住,查尔斯,数学是关於真理的。”
他站起来,表示会面结束。
查尔斯告辞,走出那栋爬满常春藤的乔治亚別墅。暮色正在变浓,高街上的煤气灯陆续点亮,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在石板路面上铺开。
他在街角的路灯下就拆开了信封。
里面包含了一封回函,大概是莫里亚蒂对推荐信的回覆。信纸质地优良,裁切整齐,抬头印著“牛津大学基督堂学院”。
字跡是一种凌厉的手写体,没有一丝多余的连笔或花饰,每个字母都仿佛用圆规和直尺辅助写成,乾净到毫不留情。
內容只有两行:確认明日上午十时会面,基督堂学院,编不出来的某办公室。落款是詹姆斯·莫里亚蒂教授。
然后是几篇论文。
道奇森说“一篇”,实际上他准备了更多。小册子中包含了五篇论文,三篇署名是j·莫里亚蒂,两篇来自相关领域的其他作者。
查尔斯回到宿舍,点上油灯,开始阅读。
莫里亚蒂的智慧毋庸置疑,他在这些论文中展现的洞察力,足以让同时代百分之九十九的数学家望尘莫及。
但作为来自21世纪的灵魂,他能看出更多:
那些署名莫里亚蒂的论文,总是带著一种“从复杂中提取绝对秩序”的哲学倾向。
他似乎在说:只要我们把边界画得足够精確,把前提规定得足够严密,那么世界就是可解的,可预测的,可控制的。
那种对秩序的渴望几乎可以说是带著热忱的。查尔斯可以隔著纸页感受到,那是一位天才用他惊人的头脑,在给宇宙立法。
他试图消除所有例外,消除所有边界模糊的灰色地带。在他的世界里,一切都有位置,一切都有原因,一切都能被推演到唯一正確的结果。
但查尔斯也知道,这种追求,在未来的某一天会被证明是过於乐观的。
他知道在几十年的时间里,一些新的思想——混沌理论、量子力学、哥德尔不完备定理——它们会告诉人们,有些边界是无法精確画出的,有些过程本质上是不可预测的,有些系统即使规则完全確定,行为也会呈现出无法预先计算的模样。
对“完全可预测”的追求,在查尔斯所知的歷史中,將被证明是过於简化,甚至註定失败的。
查尔斯坐在油灯下,手指翻过那些纸页,看到莫里亚蒂在某个推论旁標註的精准的边界条件——他严谨地在做他认为正確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