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老巷的梳头执念鬼彻底渡化。
隨著苏婉清最后一缕灵光消散,盘踞城中村近八十年的阴缠诡事连根拔除,整条幽深古巷的阴地气彻底回温。连夜笼罩民居的梦魘之力尽数瓦解,紧闭的住户窗户陆续拉开,巷子里积压多日的死寂阴鬱一扫而空。
市井诡潮的零散小异闻接连平復,但鬼门余波撬动的全城阴阳失衡,从未真正彻底落幕。
只是所有浅层阴祟被接连镇伏,真正的大祸,开始往城市地脉深水底匯聚。
正午时分,老街杂货铺。
阳光穿透巷口梧桐枝叶,碎金般洒在青石板路上,街巷人声鼎沸,早点铺的蒸汽、果蔬摊的吆喝、行人的谈笑交织成厚重的市井烟火,將昨夜深巷的阴冷彻底隔绝在外。
林越坐在藤椅上,指尖轻翻守夜人最新推送的全城异常卷宗。
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红点,大半已经灰暗熄灭。
福安里地阴、纺织厂怨煞、医院尸煞、古巷梳头鬼,四大核心诡源清零,全城九成居民区诡异异象停止上报。
但唯独城南临江河段,红点鲜红刺眼,持续暴涨,甚至在短短一夜之间,从普通异常,飆升成最高等级的红色灾级预警。
卷宗备註文字,字字惊心。
【城南老江段,近三日连续十二人落水失踪,无尸体打捞、无落水痕跡、无求救录音。】
【江面白日起雾,子夜黑水翻涌,江边绿植尽数枯死,沿岸百米地气极阴。】
【夜间临江步道出现大量湿身人影,疑似水鬼巡岸,诱捕生人踏江。】
【初步勘测:江底存在大规模集体枉死阴魂,疑似旧时沉船惨案遗骸,鬼门鬆动后,千魂復甦,已成水渊聚煞之势。】
童煞蜷在收银台软垫上,小小的黑影微微抬起脑袋,空洞眼窝望向城南江水的方向,灵体微微发紧,小声传音:
“主人,南边的水底下……好多好多影子挤在一起,黑黑的、冷冷的,全部被水压住,它们想上来透气,想抓活人替它们沉底。”
林越眸光微凝。
陆地阴邪易镇,山野凶煞易斩,唯独深水阴魂最难处理。
水为至阴之地,藏污纳垢、锁魂留怨。一旦形成千魂聚煞,江水便是天然养煞池,怨气溶於江水、隨水流循环、日夜不息自我滋养,越拖越强,永无衰败。
若是陆地凶煞,尚可一刀斩灭、一阵镇压。
水渊千魂,杀无可杀、斩无可斩、聚散无形、溶於江河。
必须溯源、破局、渡魂、镇渊,步步拆解。
就在这时,手机震动响起,守夜人队长的紧急来电接入。
接通瞬间,听筒里传来狂风呼啸与江水翻涌的嘈杂背景音,队长的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焦灼与凝重:
“林先生!城南老江彻底出事了!”
“我们连续三队打捞队、勘测队全员失联!仪器全部失灵!正阳罗盘入水即碎,镇邪符籙靠近江岸百米自动燃尽!”
“根据地方志紧急翻查,民国二十二年,城南老江爆发特大江水洪灾,官方救援沉船满载难民,深夜倾覆江底,整整一千三百七十二人全员沉水无一生还!”
“当年江水暴涨、浊浪滔天,尸体尽数捲入江底暗流,无一人打捞安葬,千余亡魂尽数锁死江底!百年地阴江水禁錮,怨气代代沉淀,鬼门大开彻底引爆,如今已经凝聚成江底千魂水煞大阵!”
队长深吸一口气,压下颤抖的语气,说出最凶险的现状:
“现在江水底下,千魂躁动、水煞成型,它们遵循古老水鬼替命规则,必须抓够生人替死,才能挣脱江底禁錮!”
“这三天十二人失踪,只是开端!按照阴阵增速,今夜子夜,江水煞气全面爆发,整条临江江岸会形成百里诱生鬼域,到时候沿江数万居民,全部有落水替命风险!”
电话那头隱约传来队员的嘶吼、江水的咆哮、风声的悽厉。
局势已然濒临失控。
林越指尖划过卷宗上鲜红的预警標记,语气平静沉稳:
“封锁整条临江江岸,百米之內禁止一切活人靠近,架设正阳隔离线,任何人不得入夜靠近江边。”
“全员退守外围,不要尝试勘测江水,不要触碰江边水雾,死守防线即可,剩下的我来处理。”
“明白!我们立刻执行!”
电话掛断。
老街依旧喧闹平和,无人知晓城南江河之下,藏著足以吞噬万人的深水大祸。
林越起身,收起手机。
肩头的童煞立刻飘起,紧紧贴在他颈侧,灵体亮起一层淡淡的护体金光:“主人,水底影子很凶,但是我能帮你看清所有藏在暗流里的东西!”
“嗯。”
林越简单整理行装。
对付深水千魂水煞,斩阴短刃可斩成型煞体,却不可乱斩千余无辜枉死亡魂。
他从货架深处取出三样寻常市井老物。
第一样,陈年江绳。
早年江边渔民世代所用,常年浸江渡人,载过无数生人归岸,积满百年人间生阳,可缚水煞、镇阴流。
第二样,灶底老泥。
取自百年老灶锅底,日日烟火煅烧,至阳至纯,克一切水阴鬼气,撒入江水可破阴雾、定游魂。
第三样,五穀糙米。
市井五穀,承载大地生机、人间烟火,撒入浊水可安枉死游魂、平息滔天怨戾。
三样皆是最普通的市井凡物,却是克制深水阴煞、安抚千魂的最佳器具。
收拾完毕,林越锁上杂货铺捲帘门,辞別热闹街巷,打车直奔城南老江沿岸。
四十分钟后。
城市南境,临江大道。
眼前景象,与市区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明明是盛夏正午,烈日高悬,可整条江面之上,笼罩著一层厚重不散的灰白阴雾。
雾气不飘上岸,不漫城区,精准卡在江岸白线之內,如同天然鬼域边界,死死封锁整条江面。
江面无风自动,黑水滔滔、浊浪翻滚,江水顏色暗沉发黑,泡沫细碎发白,拍岸水声浑浊厚重,没有半点活水的清亮,只有死寂、阴冷、沉鬱的死气。
沿江两岸的绿化草木尽数枯黄、枝叶焦死,地面青苔发黑,空气里瀰漫著浓重的水腥腐气,阴冷刺骨,盛夏烈日根本照不透这片江雾。
数十辆守夜人特种车辆整齐排列江岸外围,全员队员穿戴正阳防护装备,拉起数层赤色隔离警戒线,手持镇邪器械严阵以待。
所有人面色凝重、额头冒汗,死死盯著前方雾锁大江的恐怖景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