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长看见林越下车,立刻快步迎上,脸色惨白:
“林先生,您看江面!这雾气还在不断增厚,江水怨气越来越重,我们试过用强光、热风、正阳器械驱散雾障,完全无效,阴气反而越驱越盛!”
林越抬眼眺望整条大江。
常人只见黑雾锁江、浊浪翻滚。
在他眼底,整条江底,密密麻麻、层层叠叠、挤挤挨挨,铺满了数不清的灰白亡魂虚影。
一千三百七十二名民国沉江难民亡魂,尽数被江水地脉、百年阴气压锁在江底。
它们没有四散作乱,没有上岸噬人。
只是被无尽深水碾压、禁錮、窒息、折磨百年。
每一道亡魂都姿態扭曲、神情痛苦,在无尽暗流中沉浮、挣扎、沉沦。
百年窒息,百年冰冷,百年暗无天日。
极致的痛苦,积攒出极致的群体性怨戾。
无数怨魂气息交织融合,顺著江水流转,最终凝聚成一张覆盖整条江面的千魂水煞大阵。
大阵无形无色,溶於江水、藏於暗流、隱於水雾。
阵法唯一的生路,就是——抓生人替沉,换自身解脱。
这是所有集体溺死阴灵,最原始、最本能、最无解的阴阵规则。
“十二名失踪者,尸体全部沉在江底最深处的煞眼位置?”林越开口问道。
“是!”队长重重点头,“我们声吶探测,江底中心有一处巨型暗流漩涡,所有落水者全部被吸入漩涡底层,尸骨无存、气息全无,那应该就是阴阵阵眼!”
童煞悬浮半空,穿透重重江雾,直视幽深江底,小声传音:
“主人,最底下有一个黑黑的大洞,所有的影子都围著大洞转,大洞里面好冷,所有的怨气都从里面冒出来,晚上那个大洞会张开,吃人!”
林越缓步走到隔离线边缘,止步江岸。
脚下地面冰凉透骨,隔著数米江岸,扑面而来的江水阴气,比废弃医院的尸煞气更加阴柔、更加黏腻、更加难缠。
尸煞是凶、是暴、是杀伐。
千魂水煞,是怨、是苦、是沉沦、是无尽轮迴的窒息之恶。
“今夜子夜,阵眼全开,水煞覆岸。”林越淡淡开口,“到时候整条江岸雾障扩散,生人入梦、心神被引、双脚不受控,会自动走向江水,主动落水替命。”
队长浑身一寒:“那、那我们现在能不能主动下水破阵?”
“不能。”
林越摇头:“千魂阵未成完全煞体,怨气浮动不定,溶於万流。强行破阵,千魂怨气瞬间暴走,整条江水煞气冲天,沿江数万人直接被阴气入体,全员梦魘暴毙。”
“现在唯一的办法,守到入夜,等子夜阵眼彻底现世,定点破眼、安魂、渡渊、止水煞。”
这是唯一稳妥、不伤活人、不灭枉死千魂的解法。
杀之不仁,镇之不治。
唯有渡化千重怨,方可平息万里江。
队长瞬间明白局势的棘手,咬牙下令:“全员死守外围!严防任何人靠近江岸!通知沿江所有小区、街道、社区,今夜零点至凌晨三点,严禁居民开窗看江、严禁靠近阳台江边侧、严禁夜间独行靠近临江区域!”
一道道指令快速下达,全城城南片区紧急戒备。
时间缓缓推移。
午后、黄昏、日暮。
夕阳沉入江面的一刻,整片天空骤然一暗。
原本灰白的江雾,瞬间转为漆黑如墨。
滔滔江水翻滚的声音陡然放大,轰鸣不止,如同地底万鬼嘶吼。
江面之上,开始出现行走的湿身人影。
一道道浑身滴水、衣衫破败、身形浮肿的灰白虚影,顺著江面暗流缓缓行走、漂浮、游荡。
它们不会上岸,不会主动扑杀。
只是隔著一片浅滩,静静佇立、凝望岸边。
无声引诱,无声勾魂。
只要活人对视、心生恍惚、脚步前移,瞬间就会被江阴拖入深水,永世沉沦。
夜色渐深,全城灯火亮起。
城南临江片区,万家灯火明明灭灭,可江边百里漆黑死寂,黑雾滔天,明暗交界之处,如同人间与鬼域的分割线。
夜里九点。
江边阴风大作,江雾翻涌暴涨,已经逼近隔离警戒线。
守夜队员全员神经紧绷,手心冒汗,死死盯著不断逼近的黑雾鬼域。
夜里十一点五十分。
距离子夜煞阵全开,仅剩最后十分钟。
江底深处,巨大的暗流漩涡开始疯狂旋转,江水中心出现一个漆黑深邃的巨大洞口,洞口径丈余,深不见底,滚滚黑煞气从洞口喷涌而出。
千道沉江亡魂,开始在江底躁动盘旋,密密麻麻的虚影围著煞眼高速沉浮。
百年沉寂,一朝解禁。
百里江水,万煞將出。
林越立於江岸正中,夜风拂动衣摆,神色沉静无波。
他將陈年江绳拋落在地,灶底老泥、五穀糙米分置三方,以人间三阳凡物,提前布下一座烟火安魂阵。
阵不成杀势,不带杀伐,只引烟火正阳,安抚千魂怨戾。
“十分钟后,子夜至。”
“江渊开,千魂出。”
林越抬眼望向漆黑大江,指尖微光隱隱浮动。
横跨百年的江底沉渊大阵,今夜,终將彻底揭开全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