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越侧目望去。
只见临江大道尽头,一道模糊的人影跌跌撞撞衝破外围警戒围挡,不顾队员的呵斥阻拦,疯了一般朝著江岸狂奔而来。
是一名中年男人,衣衫凌乱,双目空洞无神,脸上掛著诡异的麻木笑容,脚步虚浮踉蹌,完全不受自身控制。
“拦住他!別让他靠近江边!”队长厉声大喝。
两名就近的守夜队员立刻衝上前,伸手想要將人强行拦下。
可指尖即將触碰到男人身体的瞬间,一股极阴的水汽骤然炸开,无形阴力直接將两名队员震退数步,手臂瞬间发麻僵硬,短暂失去力气。
“是江雾入梦魘!他在家里开窗看了江面,心神早已被水煞勾走了!”队长脸色煞白。
此前紧急通知严禁居民夜间观江,可总有心存侥倖之人,贪图好奇,最终落入阴煞陷阱。
男人依旧保持著诡异的麻木笑容,脚步不停,直直衝向漆黑江岸。
他的视线死死盯著前方平静无波的黑水江面,空洞的眼眸里倒映著无数沉浮的灰白虚影,嘴里无意识地喃喃低语:“水里好凉快……不累了……不疼了……下去歇歇……”
短短数秒,他便衝过隔离警戒线,踏入了黑雾笼罩的临江禁区。
距离漫上岸边的黑水浅滩,仅剩不足三米。
岸边无数惨白的手臂瞬间微微抬起,指尖轻轻颤动,无声等待著活人的踏入。
江底深处,无数躁动的亡魂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阴冷的视线尽数锁定这唯一的生人目標,极致的渴求感透过江水层层透出,周遭阴煞气骤然暴涨一截。
“別过去!”队员嘶吼著再次上前阻拦。
可被水煞入梦的人,心神早已被江底千魂的执念同化,心智全无,只剩踏入江水的本能。
男人脚步加速,径直往前踏出一步。
一脚踩在了刚刚漫上岸的黑水上。
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浸透他的全身,男人身体猛地一颤,脸上的麻木笑容瞬间扭曲,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痛苦与窒息,仿佛瞬间坠入百米深水,胸腔被水压狠狠碾压,无法呼吸。
下一瞬。
数只惨白湿冷的手臂猛地探出,死死攥住了他的脚踝、小腿。
力道阴冷诡异,不暴力,却带著无解的吸附之力,如同深水暗流缠骨,死死拉扯著他的身体往江里拖拽。
男人瞬间清醒,瞳孔骤缩,极致的恐惧淹没心神,他拼命挣扎嘶吼:“救我!拉我上去!我不想死!救命!”
可一切为时已晚。
越来越多的惨白手臂从江底伸出,层层叠叠缠上他的膝盖、腰身、手臂。冰冷的江水顺著他的四肢往上蔓延,浸透衣物、贴著皮肉,百年江底的阴寒直接冻僵他的血脉。
岸上的队员心急如焚,却不敢贸然踏入黑水范围。浅层江水已然布满煞力,活人踏入瞬间便会被勾魂替命,根本无从施救。
眼看男人半个身体即將被拖入江中,江底暗流漩涡的吸力骤然加重,要將这第一个替命活人拉入煞眼深渊。
一道清瘦身影,骤然动了。
林越脚步轻抬,瞬息踏出数米,直接迈入黑水浅滩边缘。
刺骨阴冷的江水触碰到他鞋面的瞬间,瞬间自动分开,仿佛遇到天敌的阴邪之物,不敢近身半分。脚下的寒霜飞速消融,缠绕江岸的阴雾自行退避。
无数抓向男人的惨白手臂,在林越靠近的剎那,集体僵硬停顿,微微颤抖,下意识往后回缩。
它们惧他身上纯正的人间正阳烟火气,惧他渡化阴邪、安稳亡魂的道韵。
“阵中怨苦,我知。”
林越立於黑水之畔,声音平稳沉静,不怒不厉,却清晰响彻江面,传入江底每一道亡魂耳中。
“百年沉渊,无葬无祭,永夜沉沦,水压蚀骨,你们之怨,皆为世道旧苦,非为生人之过。”
他抬手,指尖微光浮动,轻轻一点。
脚下布好的烟火安魂阵瞬间亮起柔和的暖光,百年灶泥的至阳烟火、五穀糙米的大地生机、陈年江绳的渡人阳气,三者交融一体,化作一道温润的金色光流,顺著脚下江水,缓缓蔓延向整片江面。
原本狂暴阴冷的江水煞气,在暖光流淌之下,竟缓缓平復了躁动。
那些死死拖拽男人的惨白手臂,力道骤然鬆弛。
林越伸手扣住男人的后领,轻轻一提。
无解的江水吸附力瞬间被正阳灵光衝散,他轻而易举便將浑身湿透、面色惨白、濒临窒息的男人从黑水当中拽回岸边。
男人瘫软在青石地面,大口大口喘息,浑身冰冷颤抖,眼神依旧满是极致的恐惧,死死盯著前方漆黑江面,再也不敢有半分靠近的念头。
救下生人,林越並未止步。
他目光平视漆黑大江,望著江底密密麻麻、依旧盘旋躁动的千道亡魂虚影,继续开口,声音穿透滔滔黑水,直抵地脉煞眼:
“以市井烟火为祭,以人间五穀为安。”
“今日不破、不杀、不镇。”
“我来,渡千魂,平江怨,开沉渊,解百年禁錮。”
话音落。
整段城南老江的黑水,骤然剧烈翻滚起来。
不是凶煞暴走的狂暴,而是万千亡魂心神震动的躁动。
江底无数扭曲痛苦的虚影,纷纷停下盘旋沉浮,空洞的眼窝尽数望向江岸那道唯一的生人身影。
百年以来,所有人路过此江,皆惧它们、避它们、镇它们、除它们。
从来没有人,愿意听它们的苦,懂它们的怨,愿为它们解脱百年沉沦。
黑雾翻涌,黑水震颤,千魂沉寂百年的悲戚与期盼,在江底缓缓升腾。
而江面中央的巨型煞眼,黑洞愈发深邃,滚滚怨气喷涌而出,开始发动更深一层的水煞困局。
真正的渡江安魂、破局镇渊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