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如冰,刮过整条临江岸线。
城市远处的霓虹灯火被厚重的黑雾彻底隔绝,百里江岸陷入彻底的漆黑,天地间只剩下江水奔腾翻涌的轰鸣,沉闷、厚重,如同无数冤魂积压百年的喘息,层层叠叠压在所有人的心头。
守夜人队员握紧手中镇邪长枪,枪尖铭刻的正阳纹路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金光,所有人屏住呼吸,不敢发出半点声响。警戒线外,数道强光探照灯死死锁定江面,可灯光射入黑雾的瞬间便被吞噬殆尽,连三尺之外的江面景象都无法照亮。
距离子夜整点,最后十秒。
江底轰鸣骤然加剧。
原本只是缓慢旋转的巨型暗流漩涡,转速陡然暴涨,江面中心的漆黑洞口不断扩张,从丈余宽窄硬生生撑开至数丈之巨。滚滚黑色煞气如同喷泉般从煞眼当中喷涌而出,混杂著冰冷刺骨的江水雾气,席捲四方。
那些漂浮在江面的湿身亡魂虚影,瞬间躁动起来。
不再是静静佇立凝望的姿態,无数浮肿破败的灰白人影开始在江面狂奔、漂浮、乱窜。它们浑身不断滴落冰冷的江水,空洞的眼窝死死锁定岸边鲜活的生人,喉咙开合无声,却透著极致的渴求与怨毒。
百年沉底,百年窒息。
它们被困在暗无天日的江底百年,承受水流冲刷、水压碾轧、永夜禁錮,此刻阵法將启,替命之机就在眼前,所有亡魂的怨戾彻底挣脱了最后的束缚。
童煞悬浮在林越肩头,小小的身躯微微颤抖,金色护体灵光愈发炽盛。她穿透层层黑雾与滔滔黑水,直视江底最深处的煞眼,无数扭曲挣扎的亡魂虚影密密麻麻堆叠缠绕,极致的阴冷怨戾顺著水流疯狂扩散。
“主人,它们好急……它们想快点拉人下去,想从黑洞里逃出来。”
稚嫩的传音带著细微的战慄,江底千魂的集体怨念太过磅礴,哪怕是灵体纯净的童煞,也会被这股无边无际的痛苦与怨懟震慑。
林越身姿挺拔立在江岸正中,衣摆被狂暴的江风吹得烈烈作响。
他布下的烟火安魂阵静静铺展在脚下,陈年江绳蜿蜒成圆,牢牢锁住一方正阳地气,百年灶泥平铺阵基,温热的人间烟火阳气缓缓升腾,五穀糙米散落阵中,丝丝生机驱散周遭刺骨阴寒。
这座阵法无半分杀伐戾气,是专属於市井人间的温煦阳气,也是唯一能制衡千魂怨煞的根基。
“全员后退三步,闭气锁神,目视地面,绝不抬头望江。”
林越清冷的声音穿透轰鸣的江风,清晰传入每一位守夜人耳中。
队长不敢有丝毫迟疑,厉声喝令执行。
所有队员整齐后退,低头垂目,摒弃一切杂念,强行稳住震颤的心神。他们都清楚,此刻江面的无声勾魂之力已然成型,只要心神稍有涣散,目光一旦触及江面亡魂,便会被阴煞缠神,双脚不受控踏入黑水。
零点整。
子夜至。
咔嚓——
一声细微却清晰的裂响,自江底地脉深处炸开。
笼罩整条江面的墨黑浓雾骤然下沉、收缩、翻涌,转瞬之间尽数贴伏水面,原本浑浊漆黑的滔滔江水,瞬间变得死寂一片,波澜不惊。
诡异的死寂,取代了方才轰鸣的江水声。
这死寂比狂风巨浪更加恐怖。
整片大江仿佛彻底死去,没有水流晃动,没有浪花拍岸,连风都在此刻骤然停滯。
下一秒。
滋滋——
细碎的水声从江岸浅水滩响起。
漆黑的江水开始缓慢、匀速地朝岸上漫涌。
不是潮水上涨,不是自然水流。
是被阴煞之力操控的江水,带著无尽阴冷怨戾,一寸寸吞噬人间岸线。
漫上来的江水漆黑如墨,触碰过的青石地面瞬间结上一层灰白寒霜,岸边残存的枯草接触江水的剎那,直接化为黑色粉末消散无形。
最惊悚的景象,隨之浮现。
无数湿漉漉的惨白手臂,从浅滩江水里缓缓伸出。
密密麻麻、层层叠叠,数不胜数。
纤细的孩童手臂、粗糙的壮年手臂、枯槁的老者手臂、纤细的妇人手臂,千百只手臂交错堆叠,全部沾满浑浊江泥与冰冷水渍,指尖泛著死灰般的惨白,五指微微蜷缩,在岸边青石上轻轻摩挲、抓挠、试探。
它们不扑、不抓、不袭。
只是安静地伸在岸边,等待,引诱。
这是千魂水煞大阵的第一层诱生术。
无声勾魂,引人心魔。
但凡心怀杂念、心神不寧、贪恋生暖之人,会下意识被这片江水吸引,一步步主动踏入浅滩,落入无数亡魂手臂的围困之中。
“来了。”
林越眸光沉凝,视线穿透表层江水,看透江底全貌。
此刻整条江底,一千三百七十二道亡魂尽数脱离暗流禁錮,环绕中央巨型煞眼飞速盘旋。百年积攒的怨戾凝聚成实质黑色煞气,化作一张巨大无匹的无形网罗,笼罩整段江面水域。
民国沉船倾覆的所有死者,老弱妇孺、青壮年难民,无一遗漏,全部化作阵中煞灵。
它们不是恶鬼,不曾主动嗜血作恶。
只是百年无尽沉沦的痛苦,刻入灵体本源,阵法规则束缚之下,唯有替命,方能解脱。
杀之,便是屠戮千余枉死冤魂,造无边杀业,阴阳失衡会引发更恐怖的诡灾。
镇之,只能暂时压制怨戾,江水日夜流转,煞气生生不息,不出半月,大阵依旧会捲土重来,且怨气更盛,祸及更广。
唯有渡化,破阵眼、安亡魂、平怨戾、解禁錮,才是唯一根治之法。
就在这时,警戒线外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。
“有人过来了!有人闯防线了!”
一名外围值守的队员骤然嘶吼出声,语气满是慌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