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。
马车內,孟令淮掀开车帘,朝外看了一眼。
因为歇晌,午后的扬州城,比清晨安静了许多。
这歇晌的习惯,並非四处都有,而是源於晋商。
晋商强调“张弛有度”,认为短暂的休息能让下午算帐时神清气爽,因此会午时歇市。
扬州水陆通衢,商贾云集,这午间歇晌的风气自然沿袭下来。
因此,街两旁的铺子大多歇了晌,只有卖凉茶的摊子还支著,几个做苦力的蹲在棚子底下,端著陶碗咕咚咕咚地灌。
在那人际寥寥的街头,孟令淮忽然瞥见路边有间药铺竟然还开著张。
那药铺门楣上掛著一块黑漆匾额,上书三个鎏金大字——
回春堂。
回春堂?这不是赵守真的店吗?
孟令淮心中忽然心生一计。
“秦大叔。”
“哎,孟公子,啥事?”
“待会儿到了前面的岔路口,您把我放下来便成。剩下那半截路,我自己走回去。”
秦大一愣:“这怎么使得?林姑娘吩咐了,要把您送到家门口。这大热天的,您走回去还不得晒出痧来?”
“不妨事。我想走走,透透气。您把车停在前头那棵槐树底下便好。”
秦大拗不过他,只好依言將车停在岔路口,扶著他下了车。
“孟公子,那您路上小心。酉时之前,我再来接您?”
“不必了。酉时之前我自己回府,您忙您的去。”
秦大挠了挠头,还想再说什么,见孟令淮已经迈步走了,只好作罢,调转车头往回赶。
孟令淮走近了才发现,这回春堂门两侧竟然还掛著一副,似是赵守真亲手所书的对联。
右边是“但愿世间人无病”,左边是“何愁架上药生尘”。
哟?
这赵守真看著倒还真有几番文气。
孟令淮站在门口,装作不经意地朝里面张望。
铺子里的陈设比他想像的还要讲究得多。
一进门便是一张宽大的红木诊桌,两侧是药柜。
诊桌后面掛著一幅中堂,画的是神农尝百草,两旁配著另一副对联。
“岐黄传道脉,草木有仁心”。
孟令淮的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一个正在抓药的伙计身上。
那伙计二十来岁,生得白白净净,穿著一件青布短衫,正用铜戥子一五一十地称著药材。
正瞧著呢,一个声音从铺子里头传来。
“客官,抓药还是看病?”
孟令淮循声望去。
只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从內堂走了出来,穿著一件石青色的绸衫,腰系白玉带鉤,圆脸细目,下巴上蓄著三缕长髯。
不是赵守真,又是谁?
只不过,赵守真显然没有认出他来。
上次在林府,两人虽然当面对质,
但那时孟令淮穿著的衣服和今日不同,加上又是深夜,烛火昏暗,赵守真对他的长相恐怕並不深刻。
更何况,谁能想到一个十二岁的少年郎中,会独自一人出现在竞爭对手的药铺门口?
“客官?”
赵守真见他不说话,又问了一句,语气温和而客气,全然不像那晚在林府时那般咄咄逼人。
孟令淮拱了拱手,笑道:
“在下姓孟,是城东孟家医馆的。今日路过贵宝號,想著赵先生是扬州城里有名的儒医,特来瞻仰瞻仰,討杯茶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