董卓表情肃然，声音沉重，他挺著肥硕的躯体，缓缓地站起身。

“某是粗人，出身低，没读过圣贤书。活著都要拼命，哪敢想活得更好。”他说的很慢，声音很平静，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。“少时，某混在羌人中间，交情不浅。后来从军，第一刀砍向羌人的时候——某看见了活得更好的路。”

说著他顿了顿，有些惆悵。“自从那一刻，某便懂了：想要活下去，活得更好，武力才是必不可缺的。自此某开始聚集乡勇，某知道只要有一群和某一样的人团结起来就能活，还能活得更好。”

“伯喈，事到如今某还有退路吗？”

董卓摊开双手，再多的肥肉也掩盖不了上面的老茧，一层叠一层，这双手拿过牛鞭，牵过韁绳，也向熟悉的人动过屠刀。

从那一刻开始他好像就已经不能回头了，只能一路杀下去，无论是朋友还是熟悉的人，只要挡在他面前他就只能杀过去。

他靠著这股信念活下来，活到最后，活到如今。

敌人越来越强大也越来越多，他需要更强大的武力来应对更多的敌人。

谁挡他的活路就是他的敌人，小皇帝也不例外。

刚才蔡邕的话也没有错，如此下去，他一旦失势董家便是下一个何家，所以他不能死也不敢死。

他现在退一步则是万丈深渊，世家不认可他，与小皇帝关係紧张，他拿什么来积攒名声？

蒙荫后代，如果没有足够的权力，光是名声有什么用？蔡邕名声好不好？还不是东躲西藏了二十年。

蔡邕面色复杂，別看董卓一副被他劝动的样子，他心里清楚这个问题回答不好，今天怕是要死在这里了，还要连累蔡琰。

他一直活得小心翼翼，董卓对他有知遇之恩乃他明公，而天子是为正统，两人尚且不能同心，他夹在其中，十分难受。

这是他第二次承认自己看走眼了，第一次是天子，这一次是董卓。

董卓什么都清楚，什么都明白，这是他的生存之道。

自己做了什么啊！

劝诫一头狼王拔掉自己的獠牙，磨平自己的爪子，只为给身边的狼仔们留一线生机。

但他是狼王，他的生存法则明显与普通狼崽子不一样，对他来说有他才会有狼群，没有他的狼群与他有什么关係？

蔡邕心里苦不堪言，不敢激进，只能建议平庸的策略：“今天下紊乱，明公可藉助天子之名，这本就是一种声望，只要天子声名不损，明公便可助其拨乱反正。”

“某知伯喈仁德，此番諫言也是为某著想。”董卓拍了拍蔡邕的肩膀，示意他不用担忧。

拨乱反正，虽然可行，但有些太轻巧了，如此確实只能积攒声名，却也不够。这还是要归结於，他和小皇帝的关係。虽然相互依存，却难以真正信任。

他残暴不假，但也明白自己人不能乱杀的道理。

一个为你諫言的人，你动不动就砍了，以后谁敢为你諫言谋划。

於是他岔开话题。

“某正打算不日入宫与太后商议，关於入宫一事，不知伯喈以为如何？”他的打算也与蔡邕的諫言有不谋而合的地方，正名。

他现在確实需要名声，小皇帝也確实是个好选择，只是他不可能全心全意投效小皇帝。

他最大的心愿便是成为霍光这样的人物，如果他真能成为霍光，所谓的名声自然也就有了。

至於他百年之后，董白能为刘辩诞下皇嗣，届时皇权依然会偏向董家，而且白也对小皇帝心生爱慕，这对他来说是好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