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往回撤!”有小校喊道。
“不能撤!”
李平拔刀,一刀劈开迎面射来的弩箭,厉声道:“往回撤会把魏军引到城下!暗门就暴露了!”
他猛地转过身,目光扫过身边的弟兄们,最后落在副手张季身上:“张季!你带队伍走!绕过杨树林,走东边的干河沟,那条路魏军没封!”
“队长,你“我带五个弟兄断后。”
李平打断他,声音忽然平静下来:“你们到了南山,告诉高將军,李平没给他丟人。
张季的眼晴瞬间红了:“队长!”
“走!”
李平不再看他,转身朝著火把最密集的方向冲了过去。五个老兵跟在他身后。
六个人,五十个魏军。
刀兵声和惨叫声在杨树林里响了不到一刻钟。
五个老兵先后倒下,每一个都面朝著魏军的方向。
李平砍倒了第三个魏军的时候,一支弩箭射穿了他的大腿。他单膝跪地,反手一刀,捅进了衝过来的第四个魏军的肚子。
第五个魏军从他背后一矛刺来,被他侧身让过,抓住矛杆把那人拽到身前,一刀抹了脖子。
然后第二支弩箭到了,射进了他的胸口。
李平低头看著胸口那支箭,箭羽还在微微发颤。他的身体晃了晃,手里的刀掉在地上,整个人往前扑倒。
倒地的那一刻,他的手还攥著怀里的那块青玉。
张季带著队伍撤入干河沟前,回头望了一眼杨树林。
火光里,他看见那个跟了高將军六年的李平,正用最后一点力气,把玉佩从怀里扯出来,扔向了沟边的草丛。
王敢走到李平面前,低头看著这个浑身是血的蜀军老兵,踢了踢他的尸体,对手下下令:“搜。看看有没有文书。”
士兵搜遍了李平的全身,只搜出几枚铜钱。
“军侯,什么都没有。”
王敢皱了皱眉,又看了看杨树林深处。
张季带著队伍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。夜巡队虽然杀了六个断后的,但主力还是跑了0
“派两个人回去稟报郭將军。”
王敢沉声道:“就说蜀军確有往外运兵的动作,被我们截住了一批,但大部逃向南山。请將军增派人手,封死南山所有出口。”
“诺!”
郭准在帅帐里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正在吃早饭。他放下筷子,听斥候说完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高翔啊高翔,终於坐不住了吗?你往外运兵,是想在城外埋一支奇兵?
他捻著鬍鬚,心中飞快递算:一队两百八十人,若已运了多日——列柳城內的守军,怕是已经少了上千。
但这又如何。
郭淮冷笑一声。你越往外运兵,城就越空。等诸葛亮主力退尽,我两万大军压上,一座空城拿什么去守?
自掘坟墓。
他坐拥两万大军,粮秣充足,兵甲齐备,本就不急攻坚城。他要的是拖,是耗,是等诸葛亮主力彻底退走,再从容拔城,西进追击。
在郭准看来,高翔不过是困兽之斗,除了缩在城中虚张声势,再无別的能耐。
他做梦也不会想到,自己日夜紧盯的列柳城,早已在不动声色之间,完成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暗度陈仓。
高翔以一座城、五千兵、满天火光与震地喊杀为幌子,悄无声息分批分次,將三千人一点点的送入了南山。
三千人不多不少,却足以改变陇右的格局。一张由诸葛亮、高翔、王平、马承几人联手织成的大网正悄然张开,將张郃与郭淮一同困死在这片大地上。
张季带著剩下的两百四十人,在东边的干河沟里摸黑走了整整一夜,绕了一个巨大的圈子,终於在第二天天亮前,从南山北麓的一条猎户小道钻了进去。
接应他们的,是赵石。
张季浑身泥泞,左臂还被树枝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,他走到赵石面前,双手捧著一块沾著血的青玉佩,递了过去。
“李平队长——殉国了。
赵石接过那块玉佩,手微微发抖。
“他让我转告高將军一”张季的声音哽咽了,“李平没给他丟人。”
赵石攥著玉佩,在南山的风里站了很久。
当天夜里,列柳城的城头上,高翔收到了南山送来的信。信里只有那块青玉,和一行字:最后一批已到。李平殉国。
高翔把玉佩攥在手里,望著南山的方向,一整夜没说话。
他和李平最后一次说话,是六年前在汉中募兵的时候。李平是个逃荒来的流民,瘦得皮包骨头,连刀都举不动。
募兵的校尉想赶他走,高翔拦住了,说了句“留下吧,能端得动饭碗就能端得动刀”。
就这一句话,李平跟了他六年。
次日一早,高翔下了命令:全城禁酒,不许嬉闹喧譁,军营里也不许敲锣打鼓。將士尽皆敛容肃甲。
城里的守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知道高將军的亲卫队长李平,好些天没露面了。
有老兵去问,高翔只说了两个字:“战死了。”
郭准的斥候远远看见城头景象,回报大营:“將军,今日列柳城头——像是摘了旗彩,冷了大半。”
郭淮眯起了眼睛:“看来昨夜那一刀砍到他的痛处了。”
他不知道李平用命换来的那两百四十人,已经安然进了南山。
代价是一条命。
一个跟了六年的亲卫队长。
高翔把李平的那块青玉攥在手里,站了很久。
上面沾的血已经干了,却渗进玉的纹理里,怎么擦都擦不掉。他把那块玉又重新掛回了腰间。
值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李平到死都没有犹豫。
所以他也不能犹豫。
天光从渭水方向漫过来,越过旷野,越过山林,越过魏军大营尚未熄灭的篝火,落在了列柳城的雉堞上。
青灰色的城砖被照得微微发亮。和昨天一样,和前天一样,和过去每一个清晨一样。
而南山的方向,天光又铺满了整片山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