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代价(求追读)
麻雀战打到第四天,马承犯了一个错误。
一个让他至今想起来,还会半夜惊醒的错误。
那天下午没有太阳,青石涧上空压著一层灰濛濛的云,把峡谷罩得阴沉沉的,光线从云缝里漏下来,软塌塌地摊在碎石滩上。
涧水哗哗地流,水流撞在石头上溅起白沫,声音在山谷里来回的弹。
马承趴在一块大青石后面,下巴几乎贴著石头面。
石头上长了一层滑腻腻的青苔,湿冷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。
他已经趴了快一个时辰了。
从青石的边缘望下去,涧道就在下方二十步远,碎石路沿著溪流蜿蜒而下,路面上散落著被水冲圆的鹅卵石,马蹄踩上去会打滑。
他身后趴著二十二个人。
黄袭在他右手边,再往后是杜林,那个荆州老兵蹲在一丛灌木后面,刀刃朝下插在泥里,手握著刀柄,指节上的老茧磨得发亮。
赵老四蜷在一块石头缝里,怀里抱著弩机,弩弦已经绷上了,他那只断了半截小指的手搭在弩机括上,断指处的皮肤皱成一团暗红色的疤。
二十三个人,没有一个人出声。
涧道拐弯处传来马蹄声,混著人的说话声和金属碰撞的细响。
很快,第一匹马从弯道拐了出来。
马上是个魏军斥候,皮甲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,头盔歪向一边,露出半只耳朵。
他在打哈欠,嘴张得老大,马承甚至能看见他后槽牙上还沾著一片菜叶子。
哈欠打完,他咂了咂嘴,回头跟后面的人说了句什么,后面的人也笑了一声。
一匹,两匹,三匹。
三个斥候开路,再往后是步行的,有九个人,走得不紧不慢,刀鞘隨著步子一下一下拍在大腿上。
马承的目光锁在那个打哈欠的斥候身上。
那人马鞍后面掛著一面铜锣,铜锣用皮绳繫著,隨著马步一晃一晃,时不时磕在马鐙上,发出闷闷的当的一声。
这面锣只要一响,方圆几里的巍军巡山队都能听见。
马承的右手慢慢举起来,五指张开,停了三息。
然后他的五指猛地收拢,往下一劈。
弩箭出弦的声音先是一声绷簧的脆响,然后是一阵低沉的嗡。
十几支弩箭同时射出去,箭杆在空中划出的声音像指甲划过粗布。
那个打哈欠的斥候正要伸手去拨铜锣的皮绳,手还没碰到锣面,一支弩箭已经钉进了他的喉咙。
他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,抓住了铜锣的繫绳,把锣拽了下来,然后整个人从马背上歪下去,一只脚还掛在马鐙里,被马拖出去四五步才鬆开。
铜锣砸在碎石上,当的一声,又弹起来,滚进了溪水里,顺水往下漂。
第二轮弩箭几乎在同一时刻钉进了队列中间。
两个步行的斥候被射中了胸口,弩箭的衝击力把他们掀翻在碎石滩上,其中一个挣扎著想爬起来,刚撑起上半身,第三支弩箭从他的肩胛骨缝里扎了进去,他闷哼了一声,趴下去不动了。
第五个斥候只来得及喊出一个字,声音刚出口就被黄袭掷出去的短矛切断了。
矛头从那人肚脐上方三寸的位置扎进去,从后腰冒出来,带著一截肠子的碎片。
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肚子上的矛杆,脸上是一种还没反应过来的茫然,然后膝盖一软,跪在了碎石上,上半身往前栽倒了。
剩下几个还骑在马上的斥候立刻勒转了马头。
可黄袭已经带著人从侧面的灌木丛里衝出来,三个人堵住了退路,刀刃横在身前。
斥候们勒住马,互相看了一眼,然后慢慢地从腰间解下佩刀,丟在了地上。
“下马。”黄袭说。
两个斥候翻身下马,抱著头瑟瑟发抖。
战斗结束,黄袭蹲在溪边洗刀。刀刃上的血被冷水冲开,在溪流里洇成淡红色的丝,转瞬就被衝散了。
他看著溪水,忽然开口,声音很低:“我弟叫黄简。街亭水源地被魏军围住那天,他带人下山抢水,被弩箭射穿了喉咙。我连他的尸首都没收回来。”
他把刀插进溪边的泥里,站起身。
“少公子,今天杀了十二个。不够。张郃的兵,我见一个杀一个。”
马承看著他,没说话,只是把手里的水囊递了过去。
黄袭接过来,仰头灌了一大口,水混著脸上的血污流下来,分不清是水还是別的什么。
撤退的时候,所有人都很兴奋。黄袭拍著新兵的肩膀说“跟著少公子,准没错”,那个断了小指的老兵赵老四甚至哼起了蜀地的山歌。
马承也兴奋。
这是他穿越以来,第一次在正面交锋中完胜魏军。
选点、分工、时机,全是他一手布置的。十二个魏军斥候在眼前倒下的那一刻,他甚至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意。
可他犯的第一个错,就是兴奋。
按照之前定下的规矩,打完就该撤。不恋战,不贪功,不拿命换战果。这条规矩是他自己定的,跟每一个小队的队正反覆强调过。
可当他看到那三个俘虏身上的甲冑时,他还是心动了。
“把他们的甲剥了带走。”
他下令。
黄袭愣了一下,看了他一眼,犹豫道:“少公子,剥甲费工夫,万一魏军援兵到了————”
“来得及。”
马承打断他。
“逃回去的那五个,跑回大营报信至少要半个时辰。魏军组织追兵再摸过来,没有大半个时辰到不了。剥几套甲,用不了多久。”
黄袭张了张嘴,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他是马謖的旧部,对马承有一种近乎愧疚的服从一他没能拦住马謖的昏招,至少不能再违逆马承的命令。
就是这一句话。
士兵们蹲下来剥那几具尸体上的皮甲。甲片用皮绳串著,解起来比想像中慢得多。等他们把五套甲剥下来捆好,时间已经过去了快两炷香。
魏军的追兵,比马承预想中来得快得多。
不是普通的巡山队,是一支近百人的骑兵,从青石涧西侧的岔道绕过来的。
带队的魏军校尉显然是个老兵,他没有沿著溃兵逃回的路线追,而是直接抄了近路,截住了往南的退路。
马蹄声从西边传来的时候,马承正蹲在地上帮士兵捆甲。他抬起头,看见涧道尽头扬起的尘土,心里咯噔一下,手里的皮绳掉在了地上。
“少公子!”黄袭脸色骤变,“是魏军骑兵!至少百骑!”
“弃甲!往林子里撤!”马承立刻下令。
士兵们扔掉手里的皮甲,转身就往东边的密林里跑。
但青石涧这一段地形太差了,涧道狭窄,两侧是陡峭的石壁,往东的林子离他们还有几十步远,中间是一片开阔的碎石滩,没有任何掩护。
魏军骑兵的速度太快了。
第一排骑兵衝过弯道的时候,跑在最后面的几个士兵还在碎石滩上。弩箭破空的声音响起,跑在最后面的两个士兵应声倒地。一个被射中了后背,扑倒在碎石上,手里的刀摔出去老远;另一个被射穿了大腿,惨叫著在地上翻滚。
“你们走!我来挡!”
一个声音从队伍里炸开。
不是周平。
是杜林。
那个在王平归心那天,当著所有人的面质疑马承的荆州老兵。那个说“你要是跟你爹一样,光会说不会做,我第一个走”的杜林。
他从队伍中间猛地转身,提著刀,迎著魏军骑兵冲了过去。
“杜林!”马承回头,嘶吼声破了音。
杜林没回头。他带著三个荆州老兵,四个人,四把刀,没有盾,没有弩,没有甲,扑了上去“少公子!”黄袭一把拽住马承的胳膊,把他往林子里拖,“走!不走全死在这!”
马承被拖进了林子。
他隔著树木的缝隙,看见了杜林最后的背影。
那个左臂还缠著渗血麻布的老兵,一刀砍断了最前面那匹战马的前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