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背上的魏军骑兵摔下来,被他一刀刺穿了喉咙。
第二匹战马撞过来,把他撞飞出去,摔在碎石滩上。他撑著刀想站起来,第三匹战马的蹄子从他胸口踩了过去。
他没有再站起来。
那三个荆州老兵,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了碎石滩上。从他们转身到全部倒下,不过几十息的功夫。但就是这几十息,让剩下的人衝进了林子。
魏军骑兵在林边勒住了马。带队校尉看了看密林深处,知道骑兵进不去,骂了一声,带著队伍退回了青石涧。
林子里,马承靠在树干上,胸口剧烈起伏著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手里的刀还攥著,刀刃上沾著血,不是巍军的,是刚才拖他进林子时黄袭胳膊上蹭的。
黄袭站在他旁边,左臂被树枝划开一道口子,血顺著手指往下滴。他顾不上包扎,只看著林子外面碎石滩的方向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赵老四蹲在地上,把头埋在膝盖里,肩膀剧烈地抖著。
剩下的士兵,三三两两靠在树上,谁也没说话。
杜林带来的那十三个荆州老兵,现在还剩下十个。
他们站在林子边缘,望著碎石滩的方向,没有哭,没有喊,就那么站著,像十截烧不毁的木桩马承撑著树干,慢慢站了起来。他走到那十个荆州老兵面前,张了张嘴,想说“是我的错”,想说“我不该贪那几套甲”,想说“杜林是被我害死的”。
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他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杜林的尸首,我要收回来。”
十个荆州老兵看著他。为首的那个什长是杜林的副手,叫王勇,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:“少公子,杜头儿今天早上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,他那天在乱石滩上骂你,不是信不过你。他是信不过他自己。”
王勇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:“他跟著马参军打了五年仗,马参军说的每一句话他都信了。后来马参军跑了,他那一百个弟兄,只剩十三个。”
“他不是不信你。他是不敢再信任何人了。”
马承的喉咙像被一只手攥住了。
王勇看著他,继续说:“今天他替你挡这一下,不是因为你命令他。是因为他终於敢信了。”
林子里的风穿过树梢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
马承转过身,走回树干边,弯腰捡起地上那捆还没来得及丟掉的皮甲。
他解开了捆著皮甲的皮绳,把五套甲一件一件摊开,摆在林间的空地上。
然后他对著那五套甲,单膝跪了下来。
不是给王平下跪时那种当眾请罪的跪法。是安静的,无声的,膝盖落在落叶上,几乎听不到声响。
“我马承今日在此立誓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身边的黄袭能听清。
“从今往后,我定下的规矩,我自己第一个守。不恋战,不贪功,不拿弟兄的命换战果。若违此誓,有如此刀。”
他拔出那把卷了刃的环首刀,双手握住刀身,用力一折。
刀刃没有断。卷了刃的刀,折不断。
马承低头看著手里那把弯得不成样子的刀,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很涩。
“连刀都跟我作对。”
他把刀重新插回腰间,站起身,对黄袭下令:“派两个弟兄,盯著青石涧。魏军一走,立刻去把杜林他们四个的尸首收回来。少了一具,我拿你是问。”
黄袭抱拳:“诺。”
马承又看向王勇和那十个荆州老兵:“杜林的空缺,你顶上。从今天起,你们十个人归我直属,不用再跟小队。我要你们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王勇抬起头:“什么事?”
“帮我记住今天。记住杜林是怎么死的。记住我马承犯的错。”
王勇看著他,沉默了很久,然后单膝跪地,双手抱拳。
“少公子。杜头儿没看错人。”
他身后那九个荆州老兵,也跟著齐刷刷跪了下来。
马承没有扶他们。他转过身,走到林子边缘,望著青石涧的方向。夕阳已经沉到了山脊后面,碎石滩上那四具模糊的身影,被暮色一点一点吞没。
他在那里站了很久。
黄袭走到他身后,低声道:“少公子,该撤了。”
马承点了点头,却没有动。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:“黄將军。杜林那天问我,我要是骗他们,他们那十三条命找谁要去。”
“我说,我若后退一步,任何人都可以砍了我的头。”
“今天我没退。他替我退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眼眶红著,但没有泪。
“这笔债,我会记一辈子。”
队伍撤回了南山深处。杜林和那三个荆州老兵的尸首,在当天夜里被王勇带人收了回来。
马承亲手给他们裹了乾净的麻布,埋在南山南麓的一棵古松下。
坟前没有立碑。
马承把那把折不断的环首刀,插在了坟前。
王勇站在他身后,看著那把刀,忽然开口:“少公子,刀插在这,你以后用什么?”
马承转过身,走了几步,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手臂粗的树枝。
他掂了掂,头也没回。
“用脑子。”
杜林死后,马承变了一个人。
他不再跟士兵拍肩膀说笑,不再打完伏击后多留一炷香的时间。
他定下的每一条规矩,自己第一个遵守。说撤就撤,说走就走,任何人贪功恋战,他第一个翻脸。
这天清晨,天还没亮透,他就带著王勇和那十个荆州老兵上了山。沿著南山北麓的防线,一处一处检查之前布下的陷阱。
他蹲在地上,把一根鬆动的绊索重新绷紧,手指被麻绳勒出一道深印。
王勇蹲在旁边,递过来一块乾粮。
马承没接。
他的目光盯著林子深处,忽然开口道:“青石涧那次,魏军骑兵是从西边绕过来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我们当时只盯著涧道两头,没在岔路口布哨。”
王勇愣了一下。
马承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,语重心长的说道:“今天把岔路口也补上。每一条能走马的路,都给我布三道绊索。不是防步兵,是防骑兵。”
他弯腰捡起那根隨身带了多日的树枝,往林子深处走去。
“杜林不能白死。”
那十个荆州老兵默默跟了上去。
晨雾还没散尽,南山北麓的林子里只有鸟叫和绊索绷紧时发出的轻微吱呀声。
马承走在前头,手里的树枝拨开挡路的灌丛,露水从叶片上抖下来,打湿了他的鞋。
他在一棵老松下停住了,从怀里掏出了一卷竹简。
这是便宜老爹为数不多丟在南山上,被王平找到的东西。
竹简上写的是一段批註,字跡比周围的都小,像是写到这一段时忽然放慢了笔速:
凡战,以力为下,以心为上。疲敌之心,先疲己之心。为將者,当先自疲。
马承拿著竹简,站在老松下,沉默很久。
他想起青石涧那天下午,自己等魏军斥候的每一息,眼睛都在放光。他不是在打仗,他是在享受。享受那种伏击的兴奋,享受那种算无遗策的快感。
可便宜老爹说为將者当先自疲。
他这个当將军的没做到。
但杜林替他做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