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黑子压低声音,几个人立刻弯腰撤离。
可鬼子並不蠢。一个哨兵觉得不对,朝坡下胡乱开了一枪。
砰!
子弹打在石头上,火星一闪。
紧接著,坡顶的机枪阵地被惊动,探照灯突然亮起,白光从据点后坡扫过来。几个人被迫扑倒在地。
小李背著小丁,动作慢了一线,半边身子暴露在光边上。
刘黑子咬牙,抬手一枪。
枪声炸响。
坡顶一个探照灯旁的鬼子应声栽倒,光柱猛地歪向天上。
“跑!”
既然已经开枪,就不能再慢。
几个人背著小丁,沿著来时的小兽道拼命撤。后面鬼子喊叫声大作,子弹噼里啪啦打进灌木丛,枝叶碎屑乱飞。
老冯押著孙麻子跑在中间。孙麻子一边跑一边哭:“我就说不能来,不能来啊……”
老冯低声骂:“闭嘴!再嚎把你扔这儿!”
孙麻子立刻憋住,跑得反倒快了几分。
刘黑子断后。
他边退边打,一枪一个点,不求杀伤,只打追兵脚前石头和灌木,让鬼子不敢追得太紧。小邱扔出一颗手榴弹,轰的一声在坡道拐弯处炸开,碎石滚下,把追来的两个鬼子逼得趴倒。
但据点里的枪声越来越密。
老槐坡像一只被戳醒的刺蝟,四面都亮起了火点。照明弹升上半空,把山坡照得惨白。刘黑子回头看了一眼,心里一沉。
照这样下去,他们撤不到接应点。
就在这时,西侧山沟忽然响起一阵喊杀声。
“八路在这边!”
“打鬼子啊!”
紧接著,几排枪声从另一侧山坡响起,打得老槐坡南面哨位一阵慌乱。
刘黑子立刻明白,是赵刚安排的民兵接应队在佯动。他们人数不多,枪也杂,却故意弄出很大动静,把鬼子的注意力往西南方向扯。
“快进沟!”
几个人钻入一条干水沟,顺著沟底往北撤。
沟底乱石多,小李背著小丁几次差点摔倒。刘黑子赶上去,托住小丁的背,低声道:“换我。”
小李喘著粗气:“排长,我还能背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
刘黑子不由分说,把小丁接到自己背上。
小丁很轻。
轻得让刘黑子心里发疼。
活著的时候这孩子总说自己能挑两袋粮,可现在背起来,却像只剩下一把骨头。刘黑子咬紧牙关,脚下不停,背著他一步一步往黑暗里冲。
追兵被民兵佯动牵制了一阵,又很快反应过来,分出一股沿沟追来。
小邱回头看见黑影逼近,摸向腰间,脸色一变:“排长,我没手榴弹了!”
刘黑子也只剩最后一个弹匣。
形势一下紧了。
前面不远处是赵刚安排的接应点,一片废弃的山神庙。只要过了庙后那道乱石坡,就能钻进独立旅熟悉的山林。可鬼子追得太近,若没人挡一挡,他们背著小丁和带路俘虏,很难甩脱。
老冯忽然停下,把枪端起来:“排长,你们走,我挡一下。”
刘黑子怒道:“一起走!”
老冯咧嘴笑了笑:“放心,我不学小丁硬拼。我打两枪就撤。”
刘黑子还要说话,老冯已经趴到一块石头后,对著沟口开火。
砰!砰!
两枪打得追兵伏下。
“走啊!”老冯吼道。
刘黑子眼眶发热,却知道不能犹豫。他背著小丁,带著几个人往山神庙方向冲。
庙旁忽然闪出几个人影。
“这边!”
是赵刚。
他竟亲自到了接应点,身边带著十几个民兵和两个担架队员。
“快,把人接上!”
担架队员衝上来,见刘黑子背上盖著蓝布的人,动作顿了一下,隨即红著眼把小丁放上担架。
赵刚看了刘黑子一眼,没有多问,只低声道:“撤。二组掩护,別恋战。”
民兵们朝沟口打了两排枪,又点燃几串鞭炮扔到另一侧山坡。噼里啪啦的爆响在夜里听著像机枪,鬼子一时摸不清虚实,不敢贸然深追。
老冯也赶了回来,胳膊上掛了彩,血顺著袖口滴。
刘黑子一把扶住他:“伤哪儿?”
“擦破点皮。”老冯喘著气,“就是跑得急,差点把老腰闪了。”
刘黑子没骂他,只重重拍了拍他的肩。
一行人终於钻进密林。
身后老槐坡枪声仍旧响著,但越来越远。照明弹一颗颗升起,又一颗颗熄灭,白光在树梢间闪了几下,最终被山岭吞没。
直到天快亮时,他们才回到临时驻地。
窑洞外,许多人已经等在那里。
刘嫂子站在最前面,手里还攥著针线。她一夜没睡,眼睛红肿。见担架从林子里抬出来,她身子晃了一下,却没有哭出声。
刘黑子走到她面前,声音低哑:“嫂子,接回来了。”
刘嫂子点点头,慢慢走到担架旁。
蓝布盖著小丁的脸。
她蹲下身,伸手把蓝布边角抚平,就像怕惊醒一个睡著的孩子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轻声说:“回来就好。回来就不冷了。”
旁边几个战士再也忍不住,低声抽泣起来。
苏勇站在人群后,看著担架,摘下军帽。
所有人跟著摘帽。
山坳里安静得只剩风声。
苏勇走上前,弯腰替小丁整理了一下衣襟。他没有说什么长篇大话,只沉声道:“记在旅部烈士名册上。名字,丁有粮。籍贯,问清楚。家里若还有人,將来一定送信。”
刘黑子哑声道:“旅长,他说过,他家在北沟村,还有个妹妹。”
苏勇点头:“记下。”
赵刚拿出本子,认真写上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炊事班的大锅里,缴来的粮食已经熬成稠粥。香气飘出来,却没有人像往常一样打趣。伤员们被扶著坐起,每人分到一碗热粥。有人端著碗,看著小丁的方向,默默把第一口洒在地上。
刘黑子站在担架旁,久久不动。
苏勇走到他身边:“这一趟,你做得不错。”
刘黑子低声道:“开枪了,差点把大家拖进去。”
“该开的时候就得开。”苏勇说,“你把人带回来了,也把活人带回来了,这就是本事。”
刘黑子喉咙发紧:“旅长,我以前总觉得,打仗就得往前冲,谁狠谁就贏。可小丁没了,我才知道……人没了,就真没了。”
苏勇看著远处的山:“所以排长不好当。你手里不是几桿枪,是几条命。要敢打,也要会忍。能把弟兄们活著带回来,比你一个人拼命更难。”
刘黑子沉默半晌,重重点头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苏勇拍了拍他的肩:“记住就好。鬼子不会让我们安稳太久。山下俊二吃了亏,接下来会更狠。”
赵刚从一旁走来,神色凝重:“刚收到地方同志消息。老槐坡昨夜枪毙了一个偽军排长,搞连坐。偽军里怨气很大,但也被嚇住了。另外,鬼子暂停补给,开始加固据点和桥头。”
苏勇眼神微沉:“他这是要先把钉子砸牢。”
周铁山也赶了过来,手里拿著缴获清单:“咱们这次赚了不少,可弹药还是不能大手大脚。鬼子若用中队护送,下次黑松岭这种便宜就不好占了。”
陈大山打著哈欠走来,脸上却带著兴奋:“那就不打黑松岭,打他修桥队!他修一天,咱炸一回,看谁熬得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