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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58章 东沟镇的较量

陈大山这话一出口,旁边几个战士眼睛都亮了。

黑松岭一仗打得痛快,可谁都明白,那样的机会不是天天有。鬼子吃了亏,往后押运一定更谨慎。可桥不一样。

桥在明处。

鬼子要修,要守,要通车,就得天天派人、派料、派工。只要他动,独立旅就有办法咬他一口。

苏勇没有立刻接话,转身望向山外。

天色渐亮,晨雾从沟底升起来,像一层薄灰盖住了远处的村庄和河滩。老槐坡方向已看不见火光,只剩几缕淡淡的烟气斜掛在山腰。

“修桥队不好打。”赵刚合上本子,“桥头有炮楼,河滩开阔,鬼子要是布上机枪,咱们的人一露头就得挨打。”

陈大山一拍胸脯:“晚上打!”

周铁山瞥他一眼:“晚上你能把炸药背到桥墩底下?河滩上连根遮身的草都没有,鬼子再放两条狗,你刚下沟就让人闻出来了。”

陈大山不服:“那就先把狗弄死。”

“狗死了,鬼子还不知道有事?”周铁山哼了一声。

刘黑子听著他们爭,低头看了一眼担架上的小丁,忽然开口:“可以不急著炸桥。”

眾人都看向他。

刘黑子声音还哑著,但比刚才稳了些:“鬼子加固桥头,肯定要用木料、石灰、铁丝网、沙袋。这些东西得从镇上往桥边运。修桥队也得吃饭。我们不打桥,打他的料,打他的饭,打他的民夫。”

陈大山一愣,隨即咧嘴:“嘿,这招损。”

赵刚眼神一动:“不是硬打桥,而是让他修不成桥。”

苏勇点点头:“继续说。”

刘黑子抬起头:“山下俊二现在怕我们再伏击大车队,所以大批补给会压得慢,小股运输反倒可能多。桥头那边离东沟镇不算远,鬼子未必每次都派中队护送。他们也许会抓老百姓挑担、赶驴车,派偽军押著。咱们可以在路上截。”

“截了东西怎么办?”周铁山问。

“粮食能带走就带走,木料烧了,石灰倒河里,铁丝网埋起来,沙袋割破。民夫能放就放,让他们往各村散消息:谁给鬼子修桥,八路不杀穷人,但鬼子的工钱拿不到,活也干不成。”

赵刚微微点头:“还要把话说清楚,咱们打的是鬼子工程,不是老百姓。被抓来的,一律放回去。主动给鬼子卖命的汉奸,抓到就办。”

苏勇看著刘黑子,眼中有一丝讚许。

这一夜过去,刘黑子像是忽然沉了一截。以前他遇事总爱先拔枪,现在却能先想路子了。

“好。”苏勇说,“就按这个方向琢磨。大山,你带一连休整半天,下午派两个班去摸桥头。不要靠太近,看清鬼子工事怎么摆。铁山,你带人把缴获弹药清点好,能用的分下去,不能用的收著。赵刚,联繫地方同志,摸清东沟镇到桥头的运输路线。”

“是。”

几个人应声。

苏勇又看向刘黑子:“你们排昨夜出任务,先休息。”

刘黑子摇头:“旅长,我不累。”

“这是命令。”苏勇声音不高,却不容爭辩,“打仗不是熬命。你眼睛都红成啥样了?小丁的后事,你去办,办完睡觉。”

刘黑子张了张嘴,最后低声道:“是。”

小丁的墓选在驻地后山一片松林边。

那里能看见东边的日出,也能听见山沟里的水声。战士们用刺刀和铁锹挖坑,土冻得硬,一铲下去只能起薄薄一层。没人喊累,也没人说笑。

刘嫂子把那块蓝布洗了又洗,可血跡已经渗进布缝,怎么也洗不乾净。她把布晾在石头上,等风吹半干,又小心叠好,放进小丁怀里。

“这布本来是给他补袖子的。”刘嫂子轻声说,“他老嫌衣服短,说等打完仗,要穿一件合身的新棉袄。”

刘黑子站在一旁,手背青筋鼓起。

“嫂子,將来有机会,我给他妹妹送一件。”

刘嫂子抬眼看他,眼里有泪,却没掉下来:“你活著送。”

刘黑子喉头一堵。

“嗯,活著送。”

下葬时,没有鼓,也没有號。

苏勇带著能来的战士站成几排。风从松林里穿过,松针簌簌响,像有人在低声说话。

赵刚念了烈士名册:“丁有粮,北沟村人,十八岁。民国三十一年秋参加八路军独立旅。作战勇敢,坚决抗日,於老槐坡战斗中牺牲。”

十八岁。

这三个字落下时,许多老兵都低下了头。

十八岁,本该在家里帮娘挑水,跟伙伴下河摸鱼,见了姑娘还会脸红。可这年月,十八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臥倒、瞄准、扔手榴弹,学会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敌人,也学会把命留在山坡上。

苏勇摘下帽子,声音低沉:“丁有粮同志,走好。你的枪,我们替你打。你的仇,我们替你报。你的家人,只要我们还有一个人活著,就不会忘。”

眾人齐声道:“不会忘!”

刘黑子站在最前面,握紧小丁留下的那支步枪。

枪托上有一道新刻的痕跡,是小丁閒时用刀尖刻的一个“丁”字。刻得歪歪扭扭,像他笑起来露出的虎牙。

土一铲一铲落下。

刘黑子看著那块蓝布最后被黄土盖住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。可他没有哭。他只是把小丁的枪背到肩上,转身走向训练场。

他要让这支枪继续响。

晌午后,山里起了小雨。

雨不大,细得像雾,却把山路浸得发滑。侦察员们披著蓑衣,三三两两钻进林子。东沟镇、桥头、老槐坡之间的几条小路,开始被一点点摸清。

赵刚派出去的地方同志也陆续带回消息。

东沟镇的鬼子確实在抓民夫。

一早,偽军就挨村敲门,凡是十六到五十的男人,只要还能走路,就被赶到镇口。有人躲进地窖,被汉奸带路搜出来,当场打得满脸是血。鬼子给每人发一块黑窝头,说是去桥头干三天活,干完给粮。可老百姓都知道,到了鬼子手里,三天能不能回来,要看命。

还有消息说,山下俊二昨夜大发雷霆,认为老槐坡內部有人通八路。偽军排长被枪毙后,又抓了十几个偽军关进仓库,挨个审问。偽军们人人自危,表面更听话,心里却更怨。

傍晚时分,孙麻子被带到苏勇面前。

他一夜没睡,脸色灰白,身上的偽军黄皮已经被扒了,只穿著一件破棉袄。见到苏勇,他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。

苏勇皱眉:“站著说话。”

孙麻子赶紧扶住墙:“是,是。”

赵刚问:“东沟镇到桥头的路,你熟不熟?”

孙麻子眼珠一转,刚想说点討好的话,抬头看见刘黑子站在旁边,立刻老实了。

“熟。大路一条,从镇南门出去,过乱坟岗,再沿河堤走。还有两条小路,一条从孙家洼后头穿苇子沟,能绕到桥西;一条走王家磨坊,过石板滩,雨天不好走,驴车容易陷。”

苏勇问:“鬼子运料会走哪条?”

“重料肯定走大路。”孙麻子说,“木头、石灰、铁丝网,车沉,小路不好过。但要是送饭,或者押民夫,可能走苇子沟。那边近。”

赵刚摊开简易地图:“大路上哪里適合动手?”

孙麻子凑过去,伸出脏兮兮的手指,指在乱坟岗和河堤之间。

“这儿,有片老柳林。路窄,两边是水沟,车一停,前后都堵。可那地方离镇子不远,枪一响,镇里能听见。”

陈大山站在门口,咧嘴道:“听见又咋?打完就走。”

孙麻子嚇得看了他一眼,小声说:“要是鬼子骑兵追出来……”

“鬼子现在还有多少骑兵?”苏勇问。

孙麻子想了想:“东沟镇原来有十几匹马,前些日子病死两匹,昨天又被你们打了……如今能骑的,大概七八匹。山下俊二捨不得轻易派出来,除非有大事。”

苏勇沉思片刻:“第一仗不能打太大。先试试他的反应。”

赵刚明白他的意思:“打饭队?”

“对。”苏勇点头,“民夫干活要吃饭,鬼子和偽军也要吃。明早他们肯定从镇里往桥头送饭。挑担、驴车、小队护送。咱们截一次,放民夫,抓偽军,能带走的带走,不能带走的倒掉。”

陈大山有点不解:“旅长,饭有啥好打的?不如打石灰木料。”

周铁山在旁边笑:“你饿三顿试试,看饭好不好打。”

苏勇道:“修桥的人饿了,活就慢。押送的人不敢走,桥头就乱。山下俊二要么加派护送,要么亲自催。等他兵力调动起来,我们再找空子。”

赵刚补充:“还有一点。截饭队动静小,容易解释。百姓知道八路放人、不抢穷人,消息传开,比炸一回桥还有用。”

陈大山摸了摸后脑勺:“成,那就先打饭。”

“这次让二连去。”苏勇说,“大山,你別急。你的一连盯桥头工事,等大鱼。”

陈大山一听“大鱼”,又乐了:“那行,我就等肥的。”

刘黑子忽然道:“旅长,我带一个班去。”

苏勇看他:“你不是让你休息?”

“睡过了。”刘黑子说。

其实他只在窑洞里躺了不到半个时辰,闭上眼就是小丁趴在坡下的样子,根本睡不著。

苏勇看了他一会儿,没有拆穿,只问:“为什么要去?”

刘黑子道:“孙麻子认路,我看著他。再说,昨夜他带路算立了一功,可到底还没查清。我带著他,稳妥。”

孙麻子一听,脸又白了。

赵刚点头:“也好。让他戴罪立功。若真能帮咱们打掉几次运输,后面可以考虑送地方上审查。”

苏勇道:“行。刘黑子,你带小李、小邱,再挑几个稳当的。记住,这仗不许恋战,不许乱杀民夫,枪声一响,半炷香內必须撤。”

“是。”

夜里,雨停了。

山林里湿气很重,火堆不敢点大,只在窑洞深处埋著一点炭火。战士们擦枪、分弹、检查草鞋。缴来的罐头没人捨得吃,周铁山让人全收进仓库,说要留给伤员。

刘黑子坐在洞口,拿布擦著小丁那支枪。

小李走过来,在他身边坐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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